一块两丈长的黑漆梨木大匾,斜斜地钉在偏殿的门楣上头。
上面的字是老朱拿大号抓笔蘸着赤金泥亲手写的。
“大明修真管理局”。
字迹粗粝狂草。
一撇一捺带着一股砍头的煞气,几乎要把整块木板给撕裂开来。
油漆的味道还没干透。
风一吹,那股刺鼻的生漆味混着旧泥灰的味道,直往东宫后院钻。
这块沉甸甸的招牌。
成了朱璟噩梦的源头。
为什么老朱不自己管?
老朱当时原话喊得震天响:
“咱懂个屁的修仙!咱就认得刀把子!”
“这主意是你大孙出的,人是你招来的,牌子是你立的!”
“你不当局长,难道让咱这开国皇帝去给那帮叫花子断官司?”
老朱说完。
把那一厚摞代表局长关防的纯铜大印往朱璟怀里一推。
扭头就走。
脚步轻快得像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他要去后头演武场接着打他的太极推手。
顺便把几十万江湖人的吃喝拉撒,全甩给了东宫。
东宫偏殿原来是个放破烂杂物的旧库房。
连夜被工部收拾出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漆味、烂泥味和旧纸堆的霉味。
原本梦想的咸鱼生活彻底泡汤了。
每天早上一睁眼。
还没等朱璟把眼屎擦干净。
偏殿那扇新装的松木门就被撞得咣当乱响。
几个小太监推着独轮小车,把从各处送来的破事一筐一筐往屋里倒。
今天天刚蒙蒙亮。
朱璟还把头埋在薄被子里,腿耷拉在床沿上。
“砰!”
门又被撞开了。
两个管事太监气喘吁吁地抬着两口半人高的粗竹筐进来。
竹条编得粗糙,边缘挂着好几层黄表纸和破白布。
沉重的竹筐往地砖上一顿。
发出一声闷响。
朱璟被这动静吵得直揉眼眶。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趿拉着布鞋,头发散乱地走到案桌后头。
桌子很大,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红木大案。
桌面有些掉漆。
他抓起第一本用草绳绑着的折子。
翻开。
是五城兵马司递上来的火急文书。
“殿下!”
领头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嗓门尖细得像鸭子叫。
“出大事了!”
“华山派的岳掌门和嵩山派的左掌门,在城西甜水巷打起来了!”
朱璟按着太阳穴,眼皮跳了两下。
“打什么?为了争夺秘籍?”
“不是啊殿下!”
小太监快哭了。
“甜水巷有一处水井,井水喝着带点甜味,他们硬说那是天下第一处‘微型灵泉’!”
“两派人各带了三十号弟子,在巷子里斗法!”
“华山派用御风诀掀砖头,嵩山派用烈火咒烧栅栏!”
“泉水还没抢着,先把旁边王寡妇家的三间泥瓦房给轰塌了!”
“王寡妇的五头黑毛猪被乱石砸死了两头,这会儿正坐在兵马司门口哭街呢!”
朱璟手一抖,手里的折子直接掉在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嘴里那句骂娘的话硬憋回肚子里。
还没等他喘匀气。
殿门外头,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阿弥陀佛!太孙殿下救命啊!”
一个光头大和尚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身上的袈裟烧焦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肩膀。
光秃秃的脑门上抹满了黑炭灰。
手里捧着半块烧得发黑的碎瓦片。
那是少林寺派驻管理局的联络僧。
和尚扑通一声跪倒在案桌前两尺远的地砖上。
额头撞地,发出邦邦的闷响。
“殿下!出大乱子了!”
和尚满脸鼻涕眼泪,黑灰在脸上糊成一团。
“达摩院那帮蠢徒弟,照着您发下的那本蓝皮书练火球术!”
“一个喷嚏没憋住,那团火球直接打偏了!”
“打在藏经阁的干稻草檐上了!”
“火势借着东风,把整座藏经阁烧塌了半截!”
“方丈让我来求殿下赐两道神仙水符灭火啊!”
少林寺的和尚还没爬起来。
门外又挤进来一个穿粗布道袍的峨眉派女冠。
拂尘上的毛被烧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柄。
她扯着破锣嗓子在门槛边上嚷嚷:
“殿下给评评理!”
“城东大槐树底下那块空地,明明是我们峨眉先占着吐纳晨气的!”
“丐帮那群浑身是虱子的叫花子,非说那树底下阴气重适合练打狗棍!”
“他们往树坑里泼马尿,恶心死人了!”
偏殿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肉汤。
哭爹喊娘的,要水符灭火的,索要赔偿修猪圈的。
声音撞在房梁上,嗡嗡作响。
朱璟坐在大案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