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很破。
窗纸烂了半幅,冷风顺着破洞往里灌,呼呼直响。
屋梁低矮,积着层厚厚的黑色油烟。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茶沫子的焦苦味,还有潮湿泥地的土腥气。
朱璟坐在靠墙的条凳上。
面前的杉木桌子油腻发黑。
桌面中间凹下去一块,缝隙里填满了黏糊糊的油垢。
他把粗瓷茶碗往身前挪了半寸。
碗底擦着油腻的木皮,发出滞涩的声响。
旁边那一桌,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桌角垫着半块碎青砖,晃晃悠悠的。
那张桌后头,坐着个年轻的穷书生。
书生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直硬。
身上那件灰布儒衫洗得发白,两边肘窝处缝着两块深青色的粗布补丁。
针脚粗疏,线头耷拉在袖口。
袖管上蹭着几道发干的墨迹。
他双手捧着一只大号的粗瓷海碗。
碗口崩了两个黄豆大的豁口。
里头装着半碗浑浊的凉茶汤,连几片浮在面上的黑黄茶叶梗都没撇开。
他仰起脖颈。
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吞咽声。
一口气把半碗凉茶灌了个精光。
书生放下茶碗。
陶碗底砸在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洗得发薄的袖口,在干燥起皮的嘴唇上用力一抹。
擦掉沾在唇上的茶叶渣。
他那张脸因为常年吃不饱饭,泛着营养不良的青黄色。
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可那双眼睛生得极大。
眼窝虽然深陷,但黑白分明,透着一股洗练透彻的光亮。
像两颗在泥坑里洗干净的黑曜石。
茶馆的老掌柜手里抓着块油腻的脏抹布。
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边捶着后腰,一边听他说话。
“老丈,你方才说的那起子摊丁入亩……”
书生开了口。
他的嗓音有些发沙,带着浓重的江西吉安口音。
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极准。
他没有用毛笔。
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在茶碗里蘸了点残存的浑浊茶水。
直接在发黑的油腻桌面上划拉起来。
“朝廷在京城颁布新令,想把人头税折进田亩里,初衷确是为了均平赋役。”
水痕在桌面上迅速拉出两道粗线。
“大户田多,多出粮银;贫户无田,免除丁役。”
“听上去,像是救民于水火的善政。”
书生摇了摇头,嘴角绷紧。
指尖的水迹在木头上飞快地画了个分叉的叉口。
“可是老丈,你可想过,这政令到了这底层县衙,到了这青石坳,会变成什么模样?”
老掌柜眯着昏花的老眼,摇了摇头。
“小老儿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晓得村里的保甲前日来催粮,比往年更凶了。”
“这就是症结所在。”
书生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顿。
水渍四溅。
“上头只定了个大数,却没重定鱼鳞图册。”
“江南的大户能靠托梦补税,那是神异,不是常法。”
“在这寻常州县,田亩册子全捏在胥吏和劣绅手里。”
他语速加快,手指连续在桌面上戳击。
笃。笃。笃。
沉闷的声音在茶馆里回荡。
“真到了清丈的时候,大户把良田说成荒地,买通小吏改了字号。”
“下头的无田穷汉,原本不用交丁银,如今却被生生摊派上了荒滩恶水的虚税!”
“不仅如此。”
书生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虚空。
“官府折银收税,市面上的碎银子立时贵了起来。”
“百姓卖了粮食换银子,粮贱而银贵,中间被当铺与粮商生生盘剥去三成利!”
“这哪里是减负?这分明是饮鸩止渴,不出两年,北方的流民不仅不会少,反而要多出三成!”
这几句话。
如刀子破肉。
直接剖开了新政光鲜外皮下的溃烂脓疮。
老掌柜听得目瞪口呆,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
隔壁桌上。
朱璟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肚在粗糙的陶土边缘擦过。
原本有些涣散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双向来带着惫懒睡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实质的光芒。
他坐直了身子。
脑海里的记忆像飞卷的图纸一样迅速翻动。
大明初年。
江西吉安府人。
二十出头。
穷困潦倒,游历江湖,以教书和代写书信为生。
最要紧的。
是这份对底层吏治、赋税流转、钱粮弊端的毒辣眼光。
这不是普通读书人能有的见识。
那些成天在国子监背诵四书五经的书呆子,满脑子都是子曰诗云。
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楚。
根本不可能一眼看穿“摊丁入亩”推行初期的致命死穴。
在原本的历史上。
这个人要等到建文朝甚至永乐朝才被发掘出来。
最后官至内阁首辅。
历经五朝,定策安邦,辅佐了大明最鼎盛的仁宣之治!
“杨士奇……”
朱璟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
牙齿在舌尖轻轻抵了一下,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
这破茶馆里坐着的。
竟然是还没有发迹的大明第一首辅,杨士奇!
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劳碌命。
老天爷这是生怕他在东宫闲出病来,直接把大明朝最能干的一条牛,送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旁边那一桌。
杨士奇还在用湿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划线。
他不仅指出了弊病,甚至连解决的方略都顺着指尖流淌出来。
“若要真正推行此法,朝廷必须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