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老北京布鞋的薄底砸在青石板上。
脚步声急促凌乱。
苏宇像一阵风,猛地一头扎进公园旁边那条黑漆漆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没有路灯。
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昏黄光晕。
两边的红砖墙壁常年不见阳光,长满了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返潮的酸腐味。
苏宇跑出几十米远。
直到听不见广场上凤凰传奇的重低音。
他才停下脚步。
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红砖墙上。
墙面的粗糙颗粒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直响。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太险了。
要是被张大妈和那两百多个打红了眼的大妈围住。
他今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苏宇靠着墙壁,慢慢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刚准备顺口气。
前方的黑暗中。
突然传来“哎呀”一声短促的女声。
紧接着。
“哗啦!”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像是一大摞砖头砸在了水泥地上,在幽深的巷子里激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伴随着纸张在地上滑动的摩擦声。
苏宇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胃里的酸水往上翻。
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把破折扇的竹骨,指节捏得泛白。
这大半夜的黑巷子,难道是修罗会的残党又摸过来了?
他屏住呼吸。
贴着墙根,放轻脚步,一点点往前挪。
借着别人家后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苏宇看清了地上的动静。
没有拿刀的杀手。
也没有举着手机狂拍的女粉丝。
地上趴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米色卫衣。
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
她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右脚的白色帆布鞋脱落了一半,长长的白色鞋带死死缠在左脚的脚踝上。
绊了个结实。
在她身体周围。
散落着十几本厚重的大块头书籍。
有几本硬皮书砸开了封底,书页折在泥水坑里。
女孩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白皙的手心沾满了黑色的泥灰。
“我的眼镜……”
她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哭腔。
脸几乎贴在地上,像个瞎子一样在周围瞎抓。
周沫。
江城大学历史系的重度近视患者。
今天去图书馆借资料,回来的路上为了抄近道,钻进了这条没路灯的巷子。
结果被自己散开的鞋带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苏宇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手里的破折扇也松开了。
不是绑匪,也不是大妈。
只是个平地摔跤的倒霉蛋。
他本想直接绕过去走人。
但地上的书散得到处都是,几乎铺满了狭窄的过道。
他根本没地方下脚。
女孩还在地上盲人摸象,手好几次差点按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苏宇叹了口气。
认命地走上前。
布鞋踩在两本书的空隙处,蹲下身。
他在周沫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捡起了一副黑框眼镜。
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边缘沾了点泥点子。
“别摸了。”
苏宇把眼镜递过去。
塑料镜腿碰了碰女孩的手背。
周沫吓了一跳。
浑身一哆嗦,赶紧缩回手。
她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黑影蹲在面前。
“谢……谢谢……”
她结结巴巴地道谢。
双手接过那副厚重的眼镜,胡乱在卫衣袖子上擦了两下。
架在小巧的鼻梁上。
视线终于重新对焦。
周沫抬起头。
巷子尽头的光线很暗,但足够她看清眼前的人。
苏宇正低着头。
帮她捡起地上一本厚厚的《古代法典考究》。
他穿着一件起皱的白老头衫。
领口敞开,露出冷白色的锁骨。
黑色的碎发因为出汗,凌乱地贴在额角。
两道浓黑的剑眉微微皱着,透着一股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沫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跪坐在地上。
双手抓着卫衣的下摆,指甲扣进布料里。
这在网上被全网疯传的脸。
那张在十万人体育馆里打哈欠的厌世神颜。
现在就活生生地蹲在她的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刚刚跑过步的汗味。
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真实感,直接砸在周沫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