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双平底皮鞋和粗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
发出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红队和蓝队的大妈们,气势汹汹地停在绿色的长条木椅前。
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土。
凤凰传奇的重低音还在远处轰炸。
但榕树下的这片小天地,空气却凝固了。
几百号大妈像两堵厚实的肉墙。
死死堵住了苏宇的视线。
苏宇坐在木椅上。
左手握着那把破折扇,右手捏着一颗焦糖瓜子。
他维持着嗑瓜子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背脊贴着坚硬的木条靠背,渗出一层冷汗。
两拨大妈根本没看彼此。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椅上的苏宇。
盯着他那件宽松的白老头衫,盯着他领口露出的锁骨。
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绿光。
“咳。”
红队的领舞大妈率先打破死寂。
她烫着一头酒红色的小卷发,手里捏着一把带金边的红折扇。
往前跨了一大步。
粗壮的大腿绷紧了红色的绸缎裤子。
“这棵榕树底下,是我们红星艺术团的地盘!”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旁边的蓝队领舞。
唾沫星子在路灯下乱飞。
“你们蓝天队懂不懂规矩?赶紧带着人滚回广场东边去!”
蓝队领舞毫不退让。
她个子很高,脖子上系着一条鲜艳的蓝丝巾。
双手往水桶腰上一叉。
“放屁!”
蓝队领舞扯着大嗓门怒吼。
“这长椅是公园的公共设施!”
她余光拼命往苏宇身上瞟,咽了一大口唾沫。
“今天这地方风水好,我们蓝天队占定了!”
言语交锋瞬间升温。
两边的大妈们纷纷往前挤。
你推我一把,我撞你一下。
苏宇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股混合着廉价花露水、风油精和汗酸味的浓烈气息。
像一团毒气,直冲他的鼻腔。
熏得他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他放下二郎腿。
老北京布鞋踩在平实的水泥地上。
双手按着长椅边缘,准备起身让座。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刚一弯腰。
“你个老不要脸的,敢推我!”
红队领舞发出一声尖锐的怒骂。
她手里的红折扇猛地合拢。
把扇骨当成短棍,直接敲在蓝队领舞的脑门上。
“啪!”
一声脆响。
蓝队领舞的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
战斗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蓝队领舞捂着脑袋,双眼充血。
她张开双手,十根手指弯曲成爪。
直接扑向红队领舞的脸。
长指甲狠狠划过对方的脸颊。
抓出三道带血的红印子。
“给我打!”
“撕了这帮老妖婆!”
两百多号大妈彻底抛弃了广场舞的体面。
互相揪住对方的头发,死命往地上拽。
红色的扇子、蓝色的丝巾,全变成了武器。
有人脱下平底鞋,拿鞋底疯狂抽打对方的肩膀。
惨叫声、咒骂声、布料撕裂声。
在榕树下搅成一锅沸腾的烂粥。
一个胖大妈不知从哪拖来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广场舞音响。
塑料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她双手举起音响,直接朝着红队的人堆里砸了过去。
“哐当——!”
音响砸在地上,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里面的低音喇叭滚了出来,电线断成两截,滋滋冒着火星。
苏宇看傻了。
他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这帮五十多岁的退休大妈,打起架来比修罗会的杀手还要凶残。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双腿发软。
想从长椅侧面溜走。
刚迈出半步。
一个蓝衣大妈被踹翻,身子往后一倒。
重重撞在苏宇坐着的长椅铁腿上。
震得长椅猛地一晃。
苏宇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尾椎骨磕在木板上,疼得直呲牙。
长椅的三面,全被扭打在一起的肉搏战死死堵住。
连个下脚的缝隙都没有。
苏宇只能缩在椅子正中间。
双手抱住脑袋,生怕乱飞的鞋底和扇骨砸在自己脸上。
场面完全失控。
地上的灰尘被踩得漫天乱飞,呛得人连连咳嗽。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