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魔都，起风了。

李欣蕊没有拿任何行李，甚至连放在玄关的外套都没拿。

她只攥着车钥匙，从那套江景大平层里冲出来，直接下了地库。

坐进车里，她死死握着方向盘，手抖得连一键启动都按了两次才按下去。

车厢里还残留着钟信诚常用的那种淡淡的檀香味，平时觉得安定心神，此刻却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神经。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鸣着冲出地库，汇入深夜魔都的车流。

没有目的地，她纯粹是凭着本能，把车开到了老城区，开到了她自己买的那套67平的小房子楼下。

推开门，屋子里有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

家具全被防尘布罩着，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李欣蕊没开灯，脱了鞋，光着脚走到沙发边，一把扯开防尘布，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陷了进去。

四周静得可怕。

她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客厅，想起当年和吴天恒分手，被伤透了心，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拼了命地接戏，攒钱买下了这个属于自己的壳。

可为什么在这个安全壳里，那种被抛弃的凄凉感，比当年还要浓烈得多？

“李欣蕊，你是不是真的就不配？”她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低声喃喃。

她想要一段安稳的感情，想要结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当年的吴天恒出轨，现在的钟信诚说“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这一次找对人了，他明明那么爱她，连几千万的房子都写她的名字，为什么偏偏到了这一步，他却退得比谁都快？

李欣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最后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王成海的电话震醒的。

“欣蕊，你在哪呢？今天下午两点，我约了圈里几个资深编剧老师过来，咱们把你那个本子的前三集过一下，你赶紧收拾收拾过来。”王成海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

“知道了，王老板，我下午准时到。”李欣蕊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她挂了电话，去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她深吸了几口气，用冷毛巾敷了半天，又化了个比平时浓的妆，勉强遮住了眼底的乌青。

下午两点，李欣蕊准时推开了王成海公司的会议室门。

“王老板，几位老师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王成海回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带了李欣蕊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的不对劲。

虽然化着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王成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嗯，赶大纲，有点累，不碍事。”李欣蕊避开他的视线，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开始，几位编剧老师在讨论她写的剧本。

李欣蕊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可是那些台词此刻在她耳朵里全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欣蕊，你这个本子的女主角情感线，我看了，很扎实。”一位资深编剧刘老师开了口，“不过，我看你这大纲简介，你打算把它做成纯女性题材的文艺片？”

刘老师只看了关于女主的部分，她下意识的以为女性编剧只能在女性的塑造上面有优势，所以就只先看了女主的故事。

李欣蕊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个叫“钟信诚”的影子甩出去，切换到工作状态。

“不，刘老师。”李欣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但逻辑极其清晰，“大家可能以为我写了个苦情戏，其实不是，我打算写一个荒诞喜剧，准确地说，是一个带点奇幻色彩的中年大男主喜剧。”

几位编剧老师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意外。

刘老师挑了挑眉：“喜剧？你接着说。”

李欣蕊翻开面前的剧本，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大字：《重启千禧年》。

“男主叫许飞，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在一家小公司混日子，穷困潦倒，全靠他老婆秀芬养着，秀芬是个干家政的，力气大，脾气爆，天天在家骂他不务正业，两人过得鸡飞狗跳，许飞表面上怕老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高中时代那个高冷漂亮的校花林薇。”

“然后呢？”刘老师来了兴趣。

“林薇结婚那天，许飞为了装阔，把老婆给人做保洁攒的钱全偷出来包了个大红包，跑去婚礼上大闹，结果被秀芬当场抓包，追着他满酒店打，许飞躲进洗手间，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水池里，穿越回2003年的高三课堂了。”

会议室里传来几声轻笑，气氛明显轻松了。

李欣蕊越说越顺畅，眼底的疲惫被一种属于创作者的光彩取代了：“他以为自己做梦，干脆放飞自我，当着全班的面把班主任骂了一顿，当着全校的面强吻了校花林薇，结果发现不是梦，他是真回去了！”

“然后凭借他未来的记忆，他干了一系列离谱的事，他抄了未来乐坛神仙打架年代的爆款神曲，什么国风流行、双截棍，一夜爆红，成了华语乐坛半壁江山；他写了未来爆火的几本网文和宫斗剧本，成了顶级大文豪；他还到处借钱买房，成了房地产大佬。”

“哎，这个有意思！”王成海一拍大腿，乐了，“这不就是把时代的羊毛给薅秃了嘛！”

“对。”李欣蕊笑了笑，“他不仅暴富，还成功娶到了心心念念的校花，但是，在这个金光闪闪的世界里，他发现校花跟他结婚只是为了他的钱，不仅出轨，还联合外人要把他名下的财产转移走，他曾经嫌弃的那个粗鲁、每天打他、但为了给他买双新鞋能去给人扛大包的秀芬，早就嫁给了他当年最看不起的兄弟铁柱，铁柱虽然穷，但两人过得踏实，而许飞虽然成了首富，却因为过度挥霍身体，患上了绝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故事的内核浮现出来了，喜剧的底色，永远是最深沉的悲剧。

“许飞躺在病床上，快死了，曾经的狐朋狗友全跑了，只有校花在外面算计他的遗产，这时候，挺着大肚子的秀芬和铁柱来看他，秀芬一边骂他活该，一边把自己攒的几千块钱塞给他交医药费，许飞这才明白，他原来那个鸡飞狗跳、被嫌弃了半辈子的家，才是他真正该珍惜的地方。”

李欣蕊说到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她想起了昨晚钟信诚那句冷冰冰的“给不了你”，想起了那套空荡荡的大平层。

她停顿了一下，咽下喉咙里的酸涩，继续道：“最后，他在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水池旁边，他一抬头，看见秀芬正哭着拿扫把抽他，许飞不仅没躲，反而一把冲过去，死死抱住秀芬，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装大尾巴狼了，不管秀芬怎么骂他打他，他变成了一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一席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足足五秒钟。

“啪、啪、啪……”资深编剧老刘率先鼓起掌来，眼里满是赞赏，“欣蕊，你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绝了！这叫什么？这叫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黑色幽默！表面上是爆笑喜剧，实际上是中年人的痛点。”

“是啊，”另一个编剧接话，“尤其是她说的那个情感内核，男主后来死皮赖脸黏着秀芬的戏份，太有画面感了，这种带着现实刺痛感的喜剧，现在市场上非常吃香，观众就喜欢这种又癫又扎心的。”

刘老师看着李欣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欣蕊，我以前只觉得你演戏有天赋，没想到你写喜剧也这么有灵气，尤其是主角穿越后那种‘破罐子破摔’的荒诞感，一般人真写不出来。”

这几个编剧之前也是知道李欣蕊曾经参与了钟信诚两部电影的编剧工作，尤其是在她和钟信诚在一起之后，这些编剧们都以为是钟信诚为了追女孩子，强行给她加上了编剧的这个身份，但是现在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李欣蕊还没三十岁，但是却实打实的写出来了一个很优秀很能见功力的本子。

李欣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就是觉得，人在最难、最痛的时候，有时候反而表现得像一场笑话。”李欣蕊低声说，手里紧紧捏着笔，“就像生活把你按在地上摩擦，你除了苦笑，还能怎么办？痛苦到了极致，如果不用喜剧的壳子包起来，会把人压垮的。”

这句话，让在场几个老编剧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王成海拍板了：“行，这个《重启千禧年》的创意非常棒，具体的情节和包袱，刘老师你们几个帮着欣蕊再磨一磨，尤其是那个男主写网文和抄歌的情节，要加一些非常接地气的、让人意想不到的梗。”

“没问题，交给我们了。”几位编剧老师拿着大纲热烈地讨论起来。

中场休息的时候，桃子端着咖啡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李欣蕊手边。

“姐，你刚才讲剧本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桃子小声说，“你太厉害了。”

李欣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厉害什么，都是拿命换的。”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走廊的窗边，冷风吹进来，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但无论她怎么用工作麻痹自己，心里那个空洞，却依然在漏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