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琅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住：“那就不叫她挪。名分照降，令不收回；病，还是她一个人治。人前，做得比真的还真。”

翩翩点头。

第二天，东宫下了一道小令：宫人奴婢，妄议殿下起居内务者，无论虚实，逐出东宫。令下得硬，话说得干净，通篇没有替任何人辩一个字。闲话没有等来辟谣，等来的是规矩，明面上的嘴当日就闭了；底下的耳语还在走，走得比先前更细，更没有头。

卫贞芪那头，没有来谢，也没有来诉。倒是桃禧探了一桩事回来：卫丞这几夜都没睡过整觉，局里封存的药末，她摊开摆了一案子，翻来覆去地验，药藏局的窗，三更的灯常亮着。

“她在找她自己那个错。”桃禧说。

翩翩听完，半天没说话。

袖子里那两个字，倭国，又沉了几分。等卫贞芪把自己那个错翻出来的一日，这两个字，兴许就到了用的时候。这话她还没想好怎么摆出来，先在袖子里再揣几日，连元琅也没提。

小床上，元昭的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攥着个小拳头，睡着了也不松。翩翩走过去，把那只小手拢回被子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去歇下。

药藏局的灯，又连着亮了几夜。

卫贞芪验的是死胡同。药末摊在案上，验几遍，还是八宝散的路数，改不了口。这天夜里她守着元昭请脉，孩子睡得不稳，口水浸湿了小枕头，手上的皮又起了一层。她坐在床边看了半宿，忽然起身回局，把从前记下的脉案全翻了出来。

这一夜她没有验药，她验的是病。

脉案摊开，从头一日排到如今，她拿笔逐行画记号：封方上说得通的，画勾；说不通的，画圈。画到天亮，勾是勾，圈是圈，纸上分出了两堆。惊、蔫、萎弱，封方上说得出来历，是勾；口里的点、手上的皮、口水多，封方上一个字没有提，全是圈。

两堆字摆在眼前，她坐着看了许久，把它们抄在另一张纸上，带去了丽正殿。

元琅也在。卫贞芪进来，行过礼，把那张纸铺在案上，请两位自己看。

“皇长孙的病，是两层叠着的。”她说，“头一层，惊啼萎弱，是奴婢验出的那一味药，封方上的病象，句句对得上。第二层，口破、蜕皮、流涎，金石的性子，重、坠、压人，先叫人安分，再叫人溃。这一层，药末里验不出来，因为它是粉，性子沉，见水沉底，附不上丝帛。当年取样的药末，是从衣裳上刮下来的。”

她抬起头，把腰弯下去，声音却是稳的：“奴婢没有验错。奴婢验的那份药，只是一部分。另一半，从头就没有到过奴婢手上。它沉在当年的洗水里，跟着浆洗处的废水走了。错不在奴婢的眼睛，在到奴婢眼睛里的东西。”

殿里静了许久。

“方子呢？”元琅先开口，“第二层的东西，治得了么？”

“治得了。”卫贞芪说，“金石的毒，有金石的排法。这些日子病好到一半好不动，就是因为前头的方子只治了头一层；头一层治得对，所以见好。剩下那一层没有药治，病就停在那里。如今知道了它，反倒好办了。”

翩翩听到这里，手在袖子里收紧了。她坐着没有动，心里那两个揣了许多日的字，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