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半天,问内侍这是做什么。内侍垂着手回:殿下吩咐的,旁的不知道。
等元琅进来,她指着那半圈木头问:“你这是做什么?”
元琅看了一眼,语气理直气壮:“怎么,我临幸我的太子妃也要解释吗?”
翩翩叫这句话噎住了。她想说临幸和安栏杆有什么相干,想说他强词夺理,话到嘴边,又觉得跟这人多说一句都是输,索性不说了。
只是夜里躺下,她翻来覆去地觉出一件新鲜事。两个人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却共处一室、不同床,已经够新鲜了;如今她的床边又圈了半边美人靠,圈得端端正正,就更新鲜。白日里那点气没处搁,搁在这半圈木头上,不知怎么,竟就搁没了。
灯熄了。小床上元昭睡得沉,两头的呼吸都放得很轻。
黑暗里,翩翩睡不着。江汐沅那一问问了个空,水子两个字悬着,她翻了个身,低声开口:“我有个想头。”
“说。”
“要是能翻翻古书就好了。这么多年的书,总拢在一处,里头兴许就有‘水子’这两个字的来历。”
黑暗那头静了片刻,元琅的声音带着点将睡未睡的哑:“东宫有馆藏,天下的书藏有八九。”
“那剩下一二呢?”
“自然是在宫里了!”
翩翩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剩下一二,在宫里。她心里立时活起来,宫里那座藏书的地方,她是听说过的,好像就叫天禄琳琅,藏书之富,东宫馆藏都比不了。要是能进去翻一翻……
想到这儿,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元琅素来不喜“那边”。东宫有东宫自己的一套人马,药藏局便是药藏局,宫里那套衙门,东宫的人轻易不去沾。他小时候病成那样,都不敢叫宫里的太医进门;后来万御医那一遭、楼承徽私通太医署那一遭,更把这点忌讳坐成了硬的。如今她要去宫里的馆藏里翻书,一来一回都是那边的人、那边的地方,这话怎么递出去?她在黑暗里转了几个念头,话在嘴边转了两圈,终究没有说。
黑暗里,那头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清清楚楚,一点也不像要睡的人:
“你拿着我的乌木密令,宫中地界任你行走、天禄琳琅里的书任你观看。”
翩翩在枕上睁大了眼睛,一肚子问题涌上来。密令长什么样?几时给我?宫中地界都认它么?她撑起半个身子刚要问,那头的呼吸已经放长了,匀匀的,绵下去,人睡着了。
她躺在黑暗里,把那句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没有出声。窗外的更鼓远远敲过来,小床上,元昭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小小的身。
乌木密令是第二天一早到她手里的。元琅上朝前顺路进殿,把一枚乌木令牌搁在她手边。掌心大,入手沉,通体乌沉沉的,不见多余纹色。他搁下就走,什么也没多说。
殿里的事照旧:卫贞芪按时辰照看元昭,小浣房照旧当值,桃禧守着小床。翩翩半日半日地出去,晌午前必回,赶在殿门下钥前进丽正殿。
头一回进天禄琳琅,守门的书吏拦着问来历。她把乌木令牌取出来,书吏的神色立时变了,躬身把她让进去,添茶、掌灯,问她要查哪一门。她只说查些旧典,别的没有说。
书是真多。楼阁一座连着一座,书架一行行立过去,顶着房梁,架上函套摞着函套,人走在里头,楼板年深日久,脚步都放得轻。她从类书翻起,再翻方志,再翻释道两家的杂着。水子,水子。她压着页角翻,半天翻下来,指头上都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