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毒呢?”元琅问,“怎么清?”
“急不得。孩子小,猛药下不得,只能慢慢把他往回拉。”卫贞芪说,“殿下和太子妃得有个预备,这场病去得慢,往前数的日子,都是熬。”
元琅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把浆洗处的旧人再提来翻查一遍。翩翩拦了他。那些人换过一遍、赶过一遍,个个盘过,人人有经手,人人没实证,再翻,翻出来的还是这些。动静一大,墙里头那个人就知道了。
“那个人还在里头待着。”翩翩说,“孩子病成这样,他什么都不用再做,看着咱们乱就够了。咱们越乱,他越稳。所以也得稳给他看。”
元琅看了她片刻,把火气压下了。
当夜,丽正殿的灯只熄了一半。外间桌上摊着进项的册子,两个人就着灯,照卫贞芪写的那张纸,把这些日子的入库名目重新过了一遍。
过完头一遍,两个人都明白了卫贞芪那句话的分量。册子上的名目干干净净,八味药名对着册页,每一味都翻得出十处八处的正经来路,例份里有,采买里有,各处馈送的礼单里也有。东西认得出,来路认不出;来路认得出,手认不出。查物,查到头是一场空。要查,只能倒过来查:东西进了门,落到谁手里;谁的手,既够得着这些名目,又够得着浆洗处的那几盆水。
够得着的人,并不少。浆洗处旧人、库房执事、膳房采买、各院递东西的婆子丫头,名册摊开来,密密的一片。大长公主府送进来的那几个,占卜那日笑过的那位妾室,大封里生了怨的那位,都明晃晃列在嫌疑里头,动机现成,路人皆知。可翩翩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半晌,总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想过的那句话:太齐了。盯人的眼睛容易塞进来,配药的手,未必长在这些人身上。若真不是他们,那个人就还藏在更深的平常里,平常到名册上看着毫无干系。
灯花爆了一声。元琅把那张八味药名的纸折好,收进他惯常锁东西的那只匣子里,落了锁。
打这几日起,丽正殿外头看着跟先前没什么两样。小浣房照旧当值,医女照旧请脉,翩翩照旧出现在人前,该说笑说笑,该赏人赏人。人前越平常,人后那本册子翻得越慢、越细。
小床上,元昭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翩翩走过去,把襁褓的角掖了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外头打更的梆子响过了二更,外间的灯还亮着。
人前的日子照旧。小浣房照旧当值,医女照旧请脉,翩翩在人前照旧说笑、照旧赏人,把那副安稳做给所有人看。人后,进项的册子还在慢慢地磨,每一笔例份、每一张礼单,都要问一句经了谁的手。
问来问去,回回落在同一处。乳母出事那几日当差的,有大长公主府荐进来的人;给乳母递过话的丫头,是大长公主府送进来的;宴上赏过乳母东西的妾室,是大长公主府抬举的。旧的疑点没有洗掉一个,新的又添了几个,条条还是往大长公主府那一头聚。
元昭还睡着。他如今醒的时候少,小脸一天天薄下去,卫贞芪说是长仗,急不得,只能守。翩翩守着他,守到这日,元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