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一只宽厚的大手从侧面按住了他的枪口,也按住了他的动作。
“等他们再出来一点。”
陈震莽的声音极低,像一阵风从泥土里钻出来:
“现在打,剩下的警卫员会拖着伤号往回跑,一旦他们缩回地道,我们就不好动手了。”
两个上等兵的手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侧过头,看到了陈震莽那张在黑暗中几乎辨认不清轮廓的、宽大而沉静的脸。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满广志身上,而是越过那道身影,落在更远处那两辆已经发动引擎的指挥车上。
他像是在量什么——量距离,量角度,量时间。
上等兵松开了扳机上的手指,重新将手指移到扳机护圈外侧,微微点了点头。
陈震莽也随之松开了按着他枪口的那只大手,整个人重新伏低,如同一块与土坎融为一体的岩石。
满广志的脚步没有停。他从通道口走出来,沿着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向指挥车走去。
他的姿态带着一种与身后警报声格格不入的镇定,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棋手在棋盘已经被搅得七零八落的时候。
依然稳稳地将一颗棋子落在它该去的位置。
走到一半,他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通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刻,两个上等兵的心几乎同时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以为满广志发现了什么,以为他的目光穿透了夜色和灌木丛,落在了他们藏身的位置上。
但满广志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然后转过身,继续朝指挥车走去。
他迈出的步子依然稳当,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的警卫员已经提前走到车旁,拉开了后排座的车门。
距离指挥车还有大约十五米。
“再等一下。”陈震莽的声音像一块压在胸腔里的石头,沉重而稳当。
两个上等兵静静地趴着,枪托紧紧贴着肩窝,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靠近那辆指挥车。
他们的呼吸已经压到了最低,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眶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谁也不敢抬手去擦。
距离还有十米。满广志已经能看到后排座敞开的车门和车内透出的淡黄色灯光。
他的速度没有明显变化,依然保持着一个旅长该有的镇定从容。
但他身旁的警卫员脚步明显加快,像是已经做好了随时将他推进车内的准备。
距离还有五米。满广志伸手扶住了车门框,微微弯腰,准备上车。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钻进车厢的那一瞬间,陈震莽猛然开口,那声音如同一道撕开夜空的号令:
“动手!”
两个上等兵的身体从灌木丛中弹射而起。
那一瞬间的动作爆发得极其猛烈,如同一张一直被压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开。
他们从藏身的土坎与灌木之间跃出,脚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扬起的尘土在车灯光束中飞溅成一片碎屑。
他们冲出灌木丛之后,没有直接扑向满广志本人,而是先扑向指挥车的前侧方向,动作精准利落。
那是为了封死车辆的启动和逃逸方向。
第一个人跨前两步,端枪指向车辆驾驶员侧的车窗,直直地锁定了驾驶座上的司机。
第二个人绕向车头侧面,枪口指向另外一名从另一辆车旁冲出来的警卫员。
与此同时,陈震莽从他们身后站了起来,庞大如墙的身影从黑暗中猛然浮现。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在夜色中没有任何预兆地席卷开来。
负责后卫的那名蓝军警卫员是反应最快的一个。
他从陈震莽身形出现在夜色中的第一秒就抡起了枪口,试图在第一时间拦截这个方向出来的威胁。
但他低估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枪口刚刚抬到一半,陈震莽的冲击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陈震莽没有用枪。
他直接伸手,那只宽大如蒲扇的大手在警卫员枪口抬到一半的位置一把攥住了枪管。
随即反向一拧,整支枪的方位偏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
警卫员只觉得一股像液压机一样的力道从枪管上传来,手臂被带着猛地扭向一边,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旋转了半步。
陈震莽没有继续追击,他松开了那支枪管,大步越过那名愣在原地的警卫员,朝指挥车的方向继续冲去。
车旁的另一名警卫员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满广志从车门前拉开,护着他往车身侧面退去。
他们的动作虽然仓促,却带着明显的日常训练痕迹。
没有慌乱,没有互相磕碰,两人配合着在灯光中快速移动,试图利用车身作为掩体,将满广志挡在射击死角里。
但陈震莽没有急着开枪。
他冲到指挥车车尾一侧,左手一把扣住了车尾保险杠的边缘。
那辆指挥车已经猛地启动了。
引擎发出剧烈的咆哮声,车轮在沙土地上疯狂转动,刨起一片飞溅的沙土和碎石。
发动机转速表被司机一脚踩到了红线上,整辆车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兽,向前猛然扑出。
然而车身纹丝不动。
前轮在沙土地上空转了半圈,刨出一大片纷扬的砂土,轮胎与地面之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车尾被按住,整辆车的动力全部被那道庞大的力量抵消。
悬架剧烈压缩,车尾微微下沉,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重压。
驾驶座上的司机下意识地又猛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加凶狠地咆哮起来。
连车窗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车身仍然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从后视镜中向车尾看去。
后视镜里,一团浓重的黑影伏在车尾保险杠的位置,像一座被浇筑在地面上的铁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