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莽从楼内走了出来。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穿过门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老张走去。
他能感觉到老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有意避免和他对视太久。
他走到老张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那辆电动三轮车。
车身漆成蓝白色,车厢侧边用红色漆字写着“强军战车”四个大字。
下面一行小字“外卖·百货·代购”,漆字有些斑驳,但还能辨认。
车斗里放着两只白色的泡沫保温箱,箱体边缘沾着泥点,箱盖上用黑笔歪歪扭扭写着号码。
老张已经从车斗里搬出第一只保温箱,揭开箱盖,一股混合着米饭和卤肉香气的热气猛地涌了出来。
那香气在干燥的空气中格外浓郁,像一只手直直地伸进陈震莽的鼻腔里,在他的胃部一把攥住。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箱内:一盒盒白色的方形餐盒码得整整齐齐,盒盖上印着简单的标签。
老张利落地数出二十盒,码在车斗边缘的一块干净布上,又顺手撕开一包一次性筷子塞进旁边一个塑料袋里。
然后抬头看着陈震莽,嘴里利落地报出账来:
“二十份鸡腿盒饭,排长同志,一共三百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就像景区门口卖矿泉水的小贩报出一个数字一样。
陈震莽没动。他盯着那些盒饭看了两秒钟,然后抬眼看向老张。
他的目光沉沉的,没有太多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片低气压云笼罩在两人之间。
老张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像是想要缓和一下空气。
他搓了搓手,又开口了:
“这样,看你一次性在我这边买这么多,你多付两百块的话,我给你们每人多一瓶冰饮料,外加上一套手抓饼。”
他说着,弯腰从车斗另一侧拎出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一排冰镇饮料的瓶身。
又指了指座位旁一只用锡纸包着的長条形纸包:
“热的,刚做好的手抓饼,二十套,带酱。”
陈震莽依然没有立刻回话。
他站在那辆蓝白色的电动三轮车面前,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塔,目光从那只装着盒饭的保温箱移向那一袋冰饮料。
又从冰饮料移向那包手抓饼,最后重新落回老张那张被风吹得粗糙、堆满笑意的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什么,老张却忽然抢先开口了。
老张的目光扫过陈震莽胸前那枚红军标识。
那是他们刚刚在出发前自己贴上去的,因为深入蓝军腹地,他们换用的是蓝灰色的作训服,但胸前那枚红军徽章没有摘除。
老张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像是想了一下措辞。
最终用一种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生意的语气开了口:
“你们深入敌后要斩首是吧?”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问了一句“你们要去镇上是吧”一样自然。
但这一句话落进陈震莽耳中,却如同平地一声雷。他虎目微微一缩,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足足有两三秒钟,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老张的面孔。
老张却没有被这种目光吓退。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小生意人的姿态,一手扶在车斗边缘,另一只手拍了拍那只保温箱的盖子,继续说:
“你只要付五百块钱,这些全都拿走。”
“然后我把满广志现在的坐标给你。”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老张旧棉袄的下摆。
他脸上那种笑意的态度没有变,甚至带着一种“这个价钱很公道”的坦然。
陈震莽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辆三轮车前。
他听到了老张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却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懵。
给满广志的坐标给他们?真的假的?他脑海中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老张根本就是蓝军的人,或者至少是蓝军布置的暗桩,此刻抛出这个坐标来钓他上钩。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如果这个老张真的是蓝军的人,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送这些盒饭来。
他不会在一个多小时前接到电话后真的出现在这里,不会给他准备鸡腿盒饭、冰饮料和手抓饼。
一个间谍不需要演得这么细致入微。
可如果不是陷阱,一个跑演习场的外卖老哥,又怎么可能掌握满广志的实时坐标?
满广志是蓝军旅旅长,他的指挥部位置是整个演习场上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
别说一个送外卖的老乡,就算蓝军内部,能掌握他实时坐标的人也不会超过一小撮。
老张看陈震莽不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弯下腰,将车斗里的几个袋子拎到车沿上放好,又抬手按了按那只保温箱的盖子,像是怕风把里面的盒饭吹凉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陈震莽,那张被晒得黢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老练的、像是看惯了大场面的平静:
“怎么样?五百块,不亏。”
“盒饭三百,饮料手抓饼二百,坐标免费送。”
“等于你们花五百块钱,既吃了顿热饭,又拿到了满广志的位置。这个买卖你上哪儿找去?”
陈震莽依然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脑海中各种念头快速交错。
他想起了在火车站外,老张递给他名片时那副匆匆忙忙、几乎像是逃一样的背影。
想起了马小跳跟他说过的话。
这种跟着部队跑的老乡,长年累月混在演习场周围,消息灵通得惊人。
什么八卦、传闻、甚至一些半真半假的军事信息都能弄到手。
他还想起了那片被炮火烧过的树林里,那些阵亡老兵身上升起的黄烟。
和现在身后这栋空空荡荡的废弃营房里,十一个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身影。
如果老张说的是假的,他最多白花两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