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莽盯着那张名片,愣了愣。
他想起此刻楼里那些饿了一天一夜的老兵们,想起他们干裂的嘴唇和微微凹陷的脸颊,想起李大壮刚才那句“光喝水顶不住”。
他从来没有在作战中订过外卖,甚至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演习场上还有这样的生意。
但当一个人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看到名片上的那个电话号码,就像是看到一根漂到面前的稻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张名片翻到正面,按下了上面的号码。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两声短促的拨号音,然后第三声刚响到一半,电话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带着某种在外人听来极为熟稔和轻快的声音:
“喂?”
陈震莽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话筒里的呼吸声很浅,像是一只猫在午后的窗台上趴着,慵懒地等着一只苍蝇飞过。
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裹着旧棉袄、包着灰扑扑围巾的中年人,正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开口。
“老乡,”
陈震莽终于出声,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哑和一种说不出一丝的不好意思,“有外卖吗?”
对面的人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开头,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含着笑意的应答:
“有啊,你要什么?”
“盒饭。”
陈震莽说:
“二十人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心里算账。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行。你在哪儿?报个位置。”
陈震莽抬起头,四下望了望。
周围是几栋剥落的外墙、空荡荡的操场、枯黄的杂草和旗杆上没有旗帜的绳索。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当作参照物的地标,想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说:
“好像在集训营这边……但是这边空了,没人。”
电话那头的老乡这回没有停顿,似乎对那片区域了如指掌:
“集训营……空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带着一种恍然:
“噢,我知道你们在哪儿了——教导队那边吧。那边是空了好一阵了。”
陈震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老乡的声音变得利落起来:
“行,你们在那儿等着吧。一个小时后,盒饭送到。”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短促的忙音,被风吹散
。陈震莽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已经结束。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已经升起来的太阳,再看看身后那座空旷的营房。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这通电话打得到底算不算成功的军事行动。
他站了一会儿,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楼里。
那些老兵们还在或深或浅地睡着,有人翻了个身,有人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陈震莽没有叫醒他们,他在门口坐下来,把步枪横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等着。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像一块被扔进深水中的石头,缓慢而无声地下沉。
太阳从东边越升越高,光线从淡金变成亮白,将教导队那些剥落的外墙和枯黄的操场照得纤毫毕现。
风依然在旷野上缓缓地刮着,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从敞开的楼门灌进来。
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一种低哑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响。
陈震莽坐在门廊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那面被风蚀得粗糙的墙壁,步枪横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枪身上。
他的眼睛半闭着,但并没有真正睡着。
耳朵一直在捕捉着楼外每一个声音——风声,枯草摩擦声,远处瓦片偶尔被风掀动的咔嚓声,以及楼内那些老兵们绵长而疲惫的呼吸声。
他听见李大壮翻了个身,在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他听见三班长在楼梯转角处轻轻咳了一声,又迅速压制住。
他似乎还听见不在这里的马小跳,好像在外面的某个窗口嘀咕了一句什么,但听不真切。
时间在流逝。一个小时前他挂断电话,把那句“一个小时后盒饭送到”当成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锚点。
现在,锚点已经快要沉入水底了。
他睁开眼,朝门外看了一眼。太阳又升高了一截,门廊外的影子缩短了几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