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顿住脚步,往后退了退。
只见眼前的女子紧身皮裙,高跟靴子,脸上化着浓妆,眼影画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耳朵上挂着一对夸张的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是舒颜。
杨帆皱了皱眉。
舒颜比上次在迪斯科舞厅看到时,更加张扬了。
上次她至少还穿得相对保守一点,这次直接是皮裙配高跟靴,指尖上甚至夹着一根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社会人”的味道。
她身边那个年轻男人不是赵文博。皮相很好,但眼神飘忽,一看就是个靠脸吃饭的角色。
“舒颜。你好!”杨帆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哟,老同学。好久不见啊!”舒颜语气夸张,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你现在发财了哇?穿得这么板正。”
杨帆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扫向那小白脸。
舒颜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更挽紧了小白脸的胳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哦,忘了跟你介绍。”她将头靠在小白脸的手臂上,动作亲密。“这是我新交的男朋友,我跟赵文博离了。”
她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哦!”
杨帆淡淡的。
“那个狗日的。”舒颜的嘴角撇下去,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在外面搞了好几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他同事的老婆。我抓到了,他还说是人家勾引他的。你说这种人,该不该离?”
杨帆没说话。
这是别人家的事,他没法评头论足。
“我现在一个人过。”舒颜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拍了拍身边年轻男人的手,“他不是在外面偷吃吗?我也可以。哼!我随时抓一个都比他帅,对我还可好了。”
杨帆挑了挑眉,心想:小白脸要掏你的钱包,能不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吗?
那小白脸听舒颜夸他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天,他来帮我买CD的。”舒颜没觉得害臊,反而扬了扬下巴,“出了几张新专辑,我想听。”
杨帆点了点头。
“那你们忙。”他说,“我先走了。”
“哎,等一下。”舒颜叫住他,“你现在在干啥子?还是开你的蜀鼎火锅店?”
“嗯!”杨帆点头。
舒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还是卖吃食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挺好的。”
那个“挺好的”里面,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居高临下,杨帆听得出来。
上一世,舒颜就是这样。
哪怕她过得再不好,只要还能在杨帆面前找到一丝优越感,她就不会放过。
但杨帆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曾经的白月光。
曾经的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回眸一笑的女孩。
现在站在腊月的寒风里,穿着皮裙,挽着小白脸,嘴里骂着前夫,眼里全是戾气。
她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情伤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也许不是情伤,而是她骨子里就是这种人。骄傲、要强、永远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当现实配不上她的想象时,她就用堕落来报复世界。
赵文博刚结婚就在外面找女人,他心里似乎突然之间就有了答案。
也许,是心底里受不了她吧!
杨帆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们忙,走了。”他说。
“回见。”舒颜摆了摆手,挽着小白脸得意的哼了一声。
杨帆听到了那一声轻哼,但却没有回头,更没有心痛,没有遗憾,没有“如果当初”的假设。
就是觉得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上一世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场景,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他努力想看清,但越努力越模糊。
舒颜的脸,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高中那年夏天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
十六岁的喜欢,不是爱情,是一种向往。向往一个比自己更耀眼、更优秀的人。
但人总会长大的。
十六岁的喜欢,到了二十三岁,就只剩下一声叹息了。
不是不爱了。而是那种爱,早就被时间冲淡了,变成了一种记忆里的影子。
你记得她,但不再想她。
拐过弯,杨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音像店里,舒颜挽着小白脸开始逛起来。
她拿起一盘包装精美的CD盒看了看,放下,然后又拿起另一张。
“随便看哈!”
叶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叠歌曲目录。瞄了他们一眼,淡淡的招呼道。
半小时后,舒颜选了几张CD,走过来结账,无意间扫了一眼叶老板手里的纸。
“哟!你这上面的歌记得挺全啊。”她说。
“哦,这就是刚才那位杨老板要的。”叶老板笑着说,“他在我这儿订了一千多张CD,让我帮他做个目录,按歌手分类编号。”
“你说是刚才出去那位杨老板?”舒颜瞪大了眼,“一千多张?他买那么多CD干啥子?”
“对啊!”叶老板说,“杨帆,帆远公司的老总。他又在牛市口开了个KTV歌城,叫‘顶上人间’,年底就要开业。”
舒颜拿着CD的手停在半空中。
“帆远公司?KTV歌城?那是干啥子的?”她的声音有点干,“跟他的蜀鼎火锅一样吗?”
她结婚时,在蜀鼎火锅举办婚礼,才知道杨帆是蜀鼎火锅的老板。
现在又冒出来个什么帆远公司,还有什么歌城?
杨帆的生意又做大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叶老板说,“不过看他那个手笔,好像光是装修就投了两三百万。”
两三百万?
现在工资涨了。她上班一个月工资两百多,一年两千多,十年两万多。
两三百万。
够她上多少年的班来着?
算得有点晕!
“嘶——!”
舒颜到抽了一口凉气。
两年多前,她找上门去嘲笑杨帆被开除、蹬耙耳朵、离婚,刚才说起杨帆还是开火锅店做吃食,她还有一种隐隐的优越感。
毕竟,她就算被赵文博抛弃,但依然是大学生,有单位稳定的工作,不是杨帆一个开火锅店的小老板能奚落的。
可是,现在……
这脸打得……啪!啪!啪!
听到叶老板提起帆远公司,舒颜身边的小白脸忽然插嘴了。
“你说刚才那人就是帆远公司的老总?”小白脸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搞的BP机寻呼台?我听过!”
叶老板点点头:“对头,就是那个。”
小白脸转头看向舒颜,压低声音说:“我听朋友说,这个帆远公司现在做得很大,光BP机业务一个月流水就是几十万。”
舒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的嘴巴封住。
小白脸还在继续:“我朋友还想托关系进去上班呢,说那边待遇好得很。”
舒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想起了刚才自己说“还是卖吃食啊,挺好的”时候的语气。
那个语气里面,有几分优越感,有几分居高临下。
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曾经被自己摔掉的那个男人,那个被钢管厂开除的工人,那个在她婚礼上被她奚落的前男友……
现在在成都开着几百万的公司,手底下几十号人,连她身边这个小白脸的朋友都想托关系去他那里上班。
而她,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逃出来,租着别人的房子,挽着一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跑到音像店里买CD。
身边的小白脸还在感叹:“帆远公司,在成都……牛啊!”
舒颜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板,结账。”她忿忿的说。
叶老板数了数她手里的几张碟子,“一共十五块。”
她瞪了小白脸一眼,“还愣着干嘛?付钱啊!”
“哦,哦。”
小白脸回过神来,赶紧掏钱付款。
舒颜哼了一声,拿起CD,转身走出了音像店。
小白脸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舒颜了,咋突然就变了脸呢。
“诶,等等我。”
他接过找补的钱,赶紧追了上去。
走出音像店,腊月的寒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皮裙的裙摆往下拉了拉,没等小白脸,直接低着头走进了风里。
……
……
腊月的成都,年味是从街巷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东大街的铺面早早挂上了红灯笼,一排排沿着屋檐延伸出去,风一吹就晃,像是整条街都在慢慢呼吸。
卖春联的摊子从城门洞口一直摆到青石桥,红纸铺了一地,墨汁的味道混着旁边摊子上刚出锅的糖油果子,甜丝丝的,飘出去老远。
菜市场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老太太们拎着布袋子,在猪肉摊前挑挑拣拣,嘴上念叨着“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熏好的腊肉香肠挂在摊子顶上,一串串油亮发黑,看着就香。
卖瓜子花生的、卖糖果糕点的、卖鞭炮烟花的,一个挨一个,把过道堵得只剩两个人并排的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