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深,冷得刺骨。
天阴沉沉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街上的行人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赶路,谁也不愿意在街上多待一秒。
牛市口那栋三层楼的工地上,电钻声从早响到晚,粉尘混合着白雾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直咳嗽。
工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戴着棉手套,手上冻得通红,干活的速度比夏天慢了不少。
如此冷的天,杨帆的袖子却卷到胳膊肘,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拿着一卷图纸,对照着现场的施工进度。
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
KTV的装修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
——包间隔音。
“罗大哥。”杨帆喊了一声。
罗鹏从二楼跑上来,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手里还攥着一把卷尺。
“大哥,怎么了?”罗鹏气喘吁吁的问。
两人互称大哥,这称呼有点怪,但两人似乎早已习惯了。
“隔断用了什么板子?”
罗鹏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轻钢龙骨加石膏板,刘大麻子说够用了。”
杨帆摇了摇头。
“不够。”他把图纸递给罗鹏,指着上面的标注,“石膏板只能隔普通的声音。我们是KTV,隔壁包间开着音响唱歌,声音穿墙过去,会互相影响。”
“那要咋个搞?”
“岩棉板。”杨帆说,“双层隔音,外面一层石膏板,中间夹一层岩棉板,再封一层石膏板。三层结构,隔音效果至少翻一倍。”
罗鹏愣了一下:“大哥,这成本得多不少啊?”
“多不了多少。岩棉板一张十几块钱,一个包间多用十几张,也就两三百块的事。但这钱不能省。”
杨帆拍了拍旁边的墙壁。
“客人来KTV唱歌,要的就是私密感。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隔音做不好,唱一首歌隔壁全听见了,谁还来第二次?”
罗鹏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杨帆说,“每个包间的门,要用密封条。门框四周全部贴,不能留缝。声音最喜欢往门缝里钻。”
“要得,大哥。我这就去跟刘大麻子说。”
“去吧。”
罗鹏跑下楼去了。
杨帆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工地。
几十个工人忙进忙出,搬材料的、和水泥的、拉电线的,乱中有序。
一楼大厅的吊顶已经做了一半,木工师傅站在脚手架上,手里的锤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二楼的包间隔墙已经打好了框架,一排排轻钢龙骨像肋骨一样竖着,等着封板。
杨帆走到三楼尽头的一个包间里,看了看窗户的位置。
这里原来是办公楼的格局,窗户开得太大,隔音效果天然就差。他让人把所有窗户都封死,用砖砌上,外面再贴一层隔音棉。
“窗也要封?”刘大麻子当时问,“那里面多闷啊?”
“KTV不需要窗户。”杨帆说,“客人在包间里唱歌,要的是封闭感。开了窗户,声音跑出去不说,外面的人也能看见里面,体验感就差了。”
刘大麻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这个人干活不算精细,但也不是杠精。杨帆说什么,他就照做。
这会儿,刘大麻子站在角落里抽烟,看见杨帆望过来,赶紧把烟掐了,跑过来汇报进度。
“杨老板,三层楼的隔断框架全部搭完了。明天开始封岩棉板。”
“岩棉板到货了没有?”杨帆问。
“到了到了,昨天到的,在二楼堆着呢。”刘大麻子说,“杨老板您放心,这次我绝对不敢再偷工减料了。”
上次他拿杂牌水泥冒充海螺水泥的事,杨帆发了好大的火。从那以后,刘大麻子老实了很多。
杨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喜欢骂人的老板。但该立规矩的时候,绝不含糊。
……
……
从工地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杨帆又独自开车去了二仙桥建材市场。
九十年代的建材市场,就是一个个大棚子连在一起,棚子下面是一排排小商铺,卖啥子的都有。瓷砖、木材、五金、涂料、灯具。
空气里混着油漆味和木屑味,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市场里的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前两天雨夹雪,低洼处还积着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杨帆穿着皮鞋,小心翼翼地踩过水坑,一家一家地看。
杨帆今天的目标是灯具。
KTV的灯光,不是普通的照明灯,要的是氛围。这些东西,在93年的成都,不好找。
他转了大半个市场,大部分店铺卖的都是普通的吸顶灯和日光灯管。偶尔有一两家卖射灯的,款式也老,质量一般。
杨帆走进一家灯具店,拿起一个射灯看了看,做工粗糙,灯罩边缘还有毛刺。
“这个不行。”他放回去,摇了摇头。
老板不乐意了:“小伙子,你懂不懂灯哦?这个已经是最好的了。”
杨帆笑了笑,没争辩,走了出去。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东西不是没有,但要按照杨帆记忆中KTV的模样去找,就得一家一家地淘。
上次谈好价的那家,回去想想后,还是被杨帆帕斯了。
他又重新找了好久,腿都快跑断了,最后在市场尽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叫“广明灯饰”的店。
店不大,但墙上挂的灯跟外面那些完全不一样,很符合杨帆的审美。
老板打扮时尚,操着一口广普,卖的灯具也是目前市面上最潮流的。
“老板,你这灯是从南方过来的?”杨帆走进去,扫了一圈。
那老板点点头:“深市那边的厂,我直接拿货。”
“射灯什么价?”
“看你要哪种。普通的三块,带调光的五块。”
杨帆拿起一个射灯,看了看做工。虽然比上次那家贵一点,但质量还行。
“我先要两百个,带调光的。灯带要多少米,我还没算,大概两三千米。调光器五十个。还有一个调光台。”
黄老板的眼睛亮了。
他在成都做了三年舞台灯具生意,头一回碰到这么大的单子。
“兄弟,你是做什么的?”黄老板递了根烟过来。
“开歌城。”杨帆没接烟,“量这么大,你报个实价。”
那老板搓了搓手,盘算了一下,报出了最低价。
杨帆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都在跑建材市场,他知道什么价才是合理的。
谈好了价格和数量,那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当场拿出一张手写收据,把数量和价格一一列清楚。
杨帆付了定金,约好三天后送货。
……
……
回到帆远公司,已经快六点了。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杨帆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灯,坐下,把鞋脱了换成拖鞋。
刚倒了热水,电话就响了。
是金学武。
“杨老板,有事要跟你说一下。”
“你说。”
“马三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杨帆靠在椅背上:“怎么个不安分法?”
“他在托人打听KTV的事,投资多少、什么模式、能赚多少钱。问得很细。”
杨帆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金学武接着说:“前天他找到我,请我吃了顿饭。席间试探性地提了一嘴,说他想‘合作’。说白了,就是想插一脚。”
“你咋个回的?”杨帆蹙了蹙眉。
“我说我不晓得。”金学武说,“而且我也做不了主,得问你。他笑着说让我考虑考虑,还说好处不会少我的。”
“呵!”
杨帆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娱乐行业的水很深,但按照现在的人脉背景和金钱势力,他根本不怕。
金学武还补充了一句:“杨老板,你放心,我金学武认的人就不会两面三刀。他马三想插一脚,门都没有。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事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杨帆说,“他要是再来找你,你就说你不做主,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直接找你?”金学武有点意外。
“嗯。”杨帆说,“他来了,我让他知道KTV的门他插不了。但他要是连面都不敢露,光在背后打听,那就不值得我费心思。”
金学武在电话那头笑了:“杨老板,还是你高明。让他自己来碰壁,比我去挡他强十倍。”
“别拍马屁了。”杨帆说,“工地上你安排好人盯着。装修快收尾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事。”
“晓得晓得。”金学武说完,挂了电话。
杨帆放下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刚才还是灰蒙蒙的天,现在已经黑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风把窗外的树枝吹得乱晃。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有人跑进了路边的商铺门口避风。
唰——!
雨夹雪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冰冷的雨点混着细小的雪粒,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外面用石子扔窗户。
杨帆看着窗外的雨雪,忽然想起了前几天那个夜晚。
他跟柳絮摊牌,柳絮淋着雨回家的那个晚上。柳志洲说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神空洞。
杨帆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杨帆在心里跟自己说得很清楚。柳絮是个好姑娘,但她不该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剩下的事,不是他能管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那一堆报价单上。
数字。还是这些数字实在。
……
……
第二天上午,柳志洲来了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