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渐渐睡去。
柳志洲到家,已经十一多点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小。
薛梅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脚泡在塑料盆里,一边搓脚一边追剧。
见他回来,薛梅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柳志洲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薛梅看他脸色不对,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擦了擦:“咋了?下午出去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回来就一脸愁相?”
柳志洲没说话,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薛梅把洗脚水端到卫生间倒了,又另外给柳志洲端了一盆洗脚水出来。
将水放到柳志洲面前,她在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胳膊:“到底咋了嘛?你跟我说说。”
柳志洲睁开眼,叹了口气:“今晚杨帆约我跟老罗出去谈了正事。他又打算开拓新生意了。”
“哦?”薛梅来了精神,“他又有赚钱的路子了?”
“KTV。”柳志洲说,“就是那种包间唱歌的地方,比现在街上的卡拉OK高档多了,前期投资要三百万。”
薛梅想了想:“听上去不错啊。杨帆做的每一个生意都不错,跟着他干肯定行。”
“我也晓得。”柳志洲说。
“那你还愁啥子呢?”薛梅奇怪了,“三百万我们又不是拿不出来。不动老本儿,光是BP机和火锅店的分红,加起来就足够了。”
“不是钱的事。”柳志洲摆了摆手。
“嗯?”
柳志洲沉默了一会儿,朝柳絮的房间努了努嘴。
“今晚说正事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杨帆的反应。”柳志洲的声音压低了,“他看小絮的眼神……很干净。只有生意,没有别的。看我也跟往常一样,不是因为我是柳絮的老爸,而是因为我是柳大哥。”
薛梅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他对小絮一点也没有那种意思?”
柳志洲叹了口气,开始脱鞋袜:“是啊。完全是小絮单相思。”
薛梅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但碰到女儿的事,她比谁都上心。
本来她觉得杨帆这人很不错——仗义、能干、孝顺、有眼光。
即便离过婚、带着个孩子,她也没对杨帆有什么偏见。
离过婚怎么了?离过婚的男人说不定对感情更加看着。
但前提是:杨帆也得对小絮有感情,能对小絮好。
可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
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女儿喜欢杨帆,她就去把杨帆绑来给女儿做男人吧?
“那……小絮晓得不?”薛梅问。
“不晓得。”柳志洲摇了摇头,“她要是晓得了,还不得哭死?”
薛梅叹了口气,指了指水:“你先泡脚。”
柳志洲将脚伸进了盆子里,温热的水让他舒服得“嘶”了一声。
“你说这算啥子事嘛。”薛梅说,“小絮这孩子,从小到大要啥子有啥子,偏偏在感情上一根筋。”
柳志洲闭眼靠在沙发上,没接话。
他想起了今晚在蜀鼎火锅的场景。
杨帆讲KTV规划的时候,眼里只有生意,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这样的杨帆,心里装得下别的东西吗?
“你说,”薛梅的身子前倾,“会不会是小絮太主动了,把人家吓到了?”
柳志洲想了想,睁开眼:“有这个可能。杨帆这个人,做事讲究分寸。小絮一有空就跑到他店里去帮忙,他不会看不出来。”
“那……要不要让小絮收敛一点?”
“我也想让她收啊,”柳志洲苦笑,“可她要是听得进去,就不会每天帮忙到那么晚才回来了。”
“倒也是。要不……我们找个机会,问问杨帆的想法?”
“咋可能?”柳志洲摇头,“你还真想让小絮嫁给一个二婚哥啊?哼!”
他擦了脚,将毛巾扔在沙发上,趿拉这鞋走向卧室。
“算了,”他说,“明天还要开始筹备新生意,先去睡了。这事……先不告诉小絮。”
薛梅点了点头:“嗯,晓得了。”
柳志洲走进卧室,薛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言情剧,女主角哭着对男主角说“我只要你”。
薛梅看了两分钟,把电视关了。
她走到柳絮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柳絮睡得很熟,被子踢掉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
薛梅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柳絮的脸上。
她想起了柳絮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得咯咯的。
那时候多简单啊。
薛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傻丫头。”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回自己房间睡了。
……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透。
二仙桥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商品交易市场,卖什么的都有。
家具、电器、建材、日用百货。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大喇叭里喊着“全场五折”“清仓甩卖”。
自行车、三轮车、手推车在过道里穿来穿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周耀祖和刘芳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搀着手在市场里慢慢逛着。
今天他们是来给魏国强买录像厅的设备的。什么椅子、茶杯、茶几,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那晚,周静雪回去跟魏国强说了她爸妈的意思后,正为下岗愁眉苦脸的魏国强也看到了希望。
毕竟,他才不到三十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说动就动,没几天就在家属院附近找到了合适的铺面,位置不显眼,但周围打工租房住的年轻人比较多。
这些人出租屋没电视,晚上的消遣就是打麻将或找地方看录像。
所以,要不了多久,附近的人都会知道这里有家录像厅。
再加上这时候港片盛行,魏国强自己也有信心把录像厅开好。
落实了铺面,魏国强前天就动身去南方了,买VCD机和选碟片。铺面里的东西,就交给老两口置办。
“你看这个椅子咋样?”刘芳指着一个摊位上的折叠椅,问周耀祖。
周耀祖凑过去看了看,用手按了按椅面:“太薄了,坐久了不舒服,成都人还是喜欢作藤椅。”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茶具的摊子,刘芳停下来挑了几个搪瓷杯。
“国强说,录像厅里放搪瓷杯就行,玻璃杯容易打碎,还是搪瓷杯结实。”刘芳一边挑一边说。
周耀祖点了点头,心里却美滋滋的。
他想起了前几天魏国强刚下岗时,女儿闷闷不乐,觉得命不好,嫁第一个男人被开除,嫁第二个男人又被开除。
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现在呢?
女婿马上就要当录像厅老板了。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录像厅,但总比打工强。
自己当老板,自由,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他越想越高兴,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刘芳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国强还没开业呢,你咋就高兴成这样?”
“嘿嘿!”周耀祖想着就笑出了声,“你想嘛,将来国强做了大老板,我们老两口总算没再错过噻!”
刘芳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打算盘。”
两个人正说着,看到前面走来一群人。
走在首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材挺拔,步伐稳健,西装革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老板包。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还有四五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
那群人对他众星拱月,中年男人和壮汉落后他半步跟着,花衬衫年轻人走在更后面,像是一群保镖。
待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刘芳忽然瞪大了眼。
“耀祖……快看快看。”她拉了拉周耀祖的袖子,声音有点发抖,“那个人……是不是杨帆?”
周耀祖定睛一看。
还真是杨帆。
但眼前的杨帆,跟他们记忆里那个在钢管厂上班、被开除后靠蹬耙耳朵糊口的小伙子完全不一样了。
这才不到三年,杨帆已大变。不但跟上面的领导在电视上同台讲话,现在走到哪里还带着保镖。
那阵仗,像是黑老大出行。
其实,那些不是保镖,是金哥对这里的交易市场比较熟悉,带着杨帆过来考察了解KTV软硬装材料的。
杨帆边走边跟身旁的柳志洲说着话,偶尔停下来看看旁边的摊位,像是在考察着什么。
“杨帆……他咋跑到这儿来了?”刘芳的声音有点复杂。
周耀祖没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群人越走越近。
杨帆也看到了他们。
他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热情,就像路上碰到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周耀祖和刘芳不约而同的挺了挺胸,看着杨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好久,刘芳才撇了撇嘴:“他……他都不跟我们说话了。”
周耀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起了当初逼周静雪跟杨帆离婚的事,连杨帆保证的“三年期限”都不肯给他,直接划清界限。
现在呢?
人家开公司、买房子、买桑塔纳,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
而他们,还在二仙桥市场给女婿买搪瓷杯。
心里后悔吗?
当然后悔。
但后悔归后悔,面子还是要的。
所以,胸膛要挺起。
“走,别看了。”周耀祖转过身,声音有点硬,“还逛不逛了?”
刘芳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两个人继续在市场里逛着,但刚才那股高兴劲儿,已经没了。
杨帆走出二仙桥市场的时候,金学武凑上来问:“杨老板,那两个人是你熟人?”
杨帆点了点头:“嗯!认识。”
金学武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没再多问。
柳志洲在旁边看了杨帆一眼,也没说话。
他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但他也知道,杨帆不会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