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鼎火锅,锦江包间。
杨帆和金学武面对面坐着,两人都喝得有些微醺了。中间摆了一桌子的菜都没怎么动。
杨帆举起酒杯,“……那咱们就谈妥了,合作愉快。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有钱一起赚。”
金学武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杨老板,以后有啥子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东门这边,我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那我就先谢了。”杨帆喝了一口酒,“金哥,我开KTV,装修、设备,这几样是大头。选址我已经看好了,就是牛市口那栋楼。装修和设备,我打算从深市进货。但软装方面有些零碎的东西,比如沙发、茶几、灯具这些,我想在成都本地采购。”
他顿了顿:“金哥在这边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认识不少供应商。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金学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杨帆真的会让他参与进来。
“这个没问题!”他拍了拍胸脯,“东门这边做家具和灯具的,我熟得很。随时都能带你去转。”
“好。”杨帆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些生意上的事。
在成都,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和酒摆不定的。一顿猛喝下来,金学武对杨帆的印象,从最初的敌意,慢慢变成了佩服。
这个人,年纪不大,但做事有章法。不蛮干,不硬碰,该让的让,该进的进。
这种对手,比那些只会耍横的混混难对付多了。
从蜀鼎火锅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杨帆开着桑塔纳,往回家的方向开。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靠在驾驶座上,心情不错。
三个月过去,KTV的事,第一步算是走通了。
金学武这个人,虽然是个混混,但也不是完全没用。他在东门经营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以后KTV开业,少不了这样的工具人。
能为己用,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杨帆看了看后视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重生一世,以前只会在厂里跟钢管打交道的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
——左右逢源。
有时候,一个微笑比拳头更有力。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杨帆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在上面记录KTV筹备的几件大事:
一、选址——牛市口大楼,产权问题需要解决,已经跟金学武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二、装修——硬装和软装两千平全部隔成高档包间,加上隔音,预计投入两百万,需要找沿海的专业设计团队。
三、设备——音响、灯光、点歌系统,全部从深市进口,预计二十万。
四、牌照——需要办文化经营许可证、消防许可证、卫生许可证。这个最麻烦,得靠柳志洲的关系。
五、人员——经理、服务员、保安,酒水公主等等,大概需要三十到四十个人。
六、开业时间——如果一切顺利,预计三个月后开业。
杨帆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已经十一点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KTV的画面——包间、沙发、灯光、音响、客人……
这个时代的KTV,还是一片蓝海。
谁先做出来,谁就是标杆。
杨帆深吸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
……
夜幕降临,秋风送爽。
街边的大树下,有老头子们坐在小凳子上接着路灯的照明在下棋。老嬢嬢们磕着瓜子,摆着龙门阵。
小孩子在路边追来追去,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远处的路灯昏黄,照着路上零星的行人。
华西坝附近街道上,那晚柳絮唱歌的卡拉OK小店,今晚生意不错。
屋内四张小圆桌都坐满了。
桌上摆着啤酒、瓜子、花生,年轻人们扯着嗓子对着话筒嘶吼,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但每个人都唱得很投入。
杨帆、柳志洲、罗鹏三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
桌上也放了几瓶啤酒和一碟瓜子。
柳志洲和罗鹏都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平时应酬不是火锅就是茶馆,偶尔也去歌舞厅消遣一下。像这种路边卡拉OK,他们从来没来过。
加上卡拉OK在内地才刚刚兴起,很多中年人对这种新鲜玩意儿既不感兴趣,也觉得“不是正经人去的场合”。
所以今天杨帆说请他们来唱歌,两个人都觉得稀奇。
“杨帆,你咋个想起来带我们来这种地方?”柳志洲坐下来,左右看了看,有点不自在。
罗鹏更是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杨帆笑了笑:“柳大哥,罗大哥,你们先别问,点歌唱。”
他拿起桌上的歌本,翻了翻,递给柳志洲:“来,你先点一首。”
柳志洲犹豫了一下,接过歌本翻了翻。歌本是用A4纸订起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歌名和编号。
“这个……”他指了一首,《驼铃》。
杨帆跟老板说了,老板把磁带塞进卡拉OK机里。屏幕上出现了蓝色的背景,白色的歌词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前奏响起来,柳志洲握着话筒,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唱。
“送战友,踏征程……”
他唱得其实还不错,声音浑厚,有当过兵的那股劲儿。就是有点找不到调,但感情很到位。
罗鹏在旁边鼓掌:“老柳,唱得好!”
杨帆也笑着鼓掌。
柳志洲唱完,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话筒:“好多年没唱了,嗓子都生了。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文娱晚会我还上台唱过,但像这样看着屏幕唱,还是第一次。”
“柳大哥,你唱得比我好多了。”杨帆说,“我五音不全,就不献丑了。“
罗鹏也点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
他唱得就没柳志洲那么好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对歌词不熟悉,还老是卡壳。
但他唱得很认真,表情投入,仿佛真的站在希望的田野上。
隔壁桌的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
罗鹏老脸一红,但也没停下来,坚持把歌唱完了。
杨帆在旁边喝着啤酒,看着两个合伙人唱歌,嘴角一直翘着。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这种路边卡拉OK在成都遍地开花,后来变成了KTV,再后来变成了量贩式KTV、会所。
但那是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是九三年。
卡拉OK刚刚兴起,KTV还没有人做过。
这是一片蓝海。
两首歌唱完,柳志洲和罗鹏的兴致已经起来了。
柳志洲又点了一首《敢问路在何方》,罗鹏点了一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杨帆不唱歌,就坐在那里喝啤酒、瓜子,偶尔鼓鼓掌。
又过了半个小时,柳志洲唱得嗓子都有点哑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话筒。
“现在的人真会玩儿,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罗鹏也点头:“确实有点意思。”
杨帆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走吧,”他站起来,“换个地方,我有正事要跟你们说。”
“正事?”柳志洲疑惑道:“这时候了还有正事?”
“走吧!边走边说。”
三个人出了卡拉OK小店,沿着街边慢慢走。
夜风吹过,带着路边栀子花的香气。
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到零星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往卡拉OK店里走。
杨帆带着他们走了一段路,在路边一个卖冷淡杯的小摊子前停了下来。
冷淡杯是成都夏夜最常见的东西。
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一个冰柜里摆满了啤酒和各种凉菜——卤花生、卤豆干、卤鸡爪、凉拌黄瓜、凉拌三丝。
老板在桌子中间放一个盆,盆里装着冰块,啤酒泡在冰块里,冰冰凉凉的。
三个人坐下来,杨帆要了六瓶啤酒和几个凉菜。
冰啤酒端上来,三个人各自倒了一杯,碰了一下。
“说吧,”柳志洲放下杯子,“啥子正事?”
杨帆没有急着说,而是先看了看周围。
路边的大树下,几个年轻人在聊天。远处传来卡拉OK的歌声,隐隐约约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光晕。
“柳大哥,罗大哥,“杨帆看着他们,“刚才的唱歌体验怎么样?”
“很不错啊!”罗鹏笑着说,“大吼几句,好像把所有的烦恼都吼散了。”
“对,我很喜欢。”柳志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