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糖糖说，她看见你会飞。”林晓月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陆明远心上，“是真的吗？”

陆明远手指攥紧。

“孩子想象力丰富……”

“是真的吗？”林晓月又问了一遍。

陆明远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他忽然觉得，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三个人都听见了。

林晓月猛地回头。

糖糖穿着睡衣，抱着小熊玩偶，站在楼梯口。

她揉着眼睛。

“妈妈……我渴。”

林晓月立刻走过去，蹲下身。

“怎么醒了？”

“就是渴。”

林晓月牵着她下楼，倒了杯温水。

糖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她抬起头，看向陆明远。

“陆叔叔，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

“哦。”糖糖点点头，又看向陈锋，“陈叔叔，你也在呀。”

“嗯。”陈锋说，“我来给你陆叔叔送药。”

“陆叔叔真的摔跤了吗？”

陈锋看了陆明远一眼。

“真的。”

“摔得好重哦。”糖糖说，“西装都破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陆明远身边，仰头看他。

“陆叔叔。”

“嗯？”

“你以后晚上不要穿西装出去了。”糖糖认真地说，“西装破了不好补，很贵的。”

陆明远喉咙发紧。

“好。”

“还有。”糖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划痕，“这里也要涂药，不然会留疤的。”

“嗯。”

糖糖想了想，又说：“妈妈，我们给陆叔叔煮碗红豆沙吧。李爷爷说，吃了甜的东西，伤口好得快。”

林晓月没说话。

她看着糖糖，又看看陆明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糖糖，你先上楼睡觉，妈妈一会儿就上来。”

“那红豆沙……”

“明天再煮。”林晓月摸摸她的头，“今天太晚了。”

糖糖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她抱着小熊玩偶，一步三回头地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晓月转回身，看着陆明远。

“你听见了？”

陆明远点头。

“糖糖很担心你。”林晓月说，“她虽然小，但她不傻。你那些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

陆明远垂下眼睛。

“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林晓月说，“我要听实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陆明远，我知道你有秘密。陈锋也有。”她背对着两人，声音很平静，“我不问你们具体在做什么，那是你们的自由。”

顿了顿。

“但有一条底线。”

她转过身。

“别把危险带到糖糖身边。”

陆明远抬起头。

“我没有……”

“今天没有，不代表明天没有。”林晓月打断他，“王阿婆看见你被人追，那个人能找到西街，就能找到老街。找到老街，就能找到糖水铺。”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

“陆明远，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但在这里，在这条街上，在糖糖面前，你只能是陆叔叔。”

“一个普通的，租住在阁楼的保险顾问。”

“你能做到吗？”

陆明远看着她。

很久。

久到陈锋都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

但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能。”

林晓月盯着他的眼睛。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她直起身。

“好。”她说，“我信你这一次。”

她转身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停下。

“对了。”她没回头，“王阿婆那边，我会去说。就说你晚上去见客户，遇到小偷，追的时候摔了。”

陆明远愣住。

“你……”

“别误会。”林晓月说，“我不是在帮你圆谎。我是在帮糖糖。”

她顿了顿。

“她喜欢你。我不想让她失望。”

说完，她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阁楼下方。

铺子里只剩下陆明远和陈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才开口。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撒谎。”陈锋说，“也知道我在撒谎。”

陆明远苦笑。

“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聪明。”陆明远说，“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陈锋沉默。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晓月这边。”陈锋说，“她今天没追问，不代表明天不会。还有王阿婆，李大爷……这些老街坊，一个个都精着呢。”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

这个动作很自然，没停顿。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陈锋挑眉。

“不。”陆明远摇头，“水来了，就跑。”

陈锋愣了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陆明远也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伤口还在疼，但能忍。

“对了。”他想起什么，“存储卡还在邮筒里，得尽快取回来。”

“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陆明远说，“趁人少的时候。”

“我跟你一起。”

“不用。”陆明远说，“你留在这里。”

陈锋皱眉。

“为什么？”

“因为……”陆明远看向楼梯方向，“晓月需要有人看着糖糖。”

他顿了顿。

“我也需要有人，看着她们。”

陈锋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行。”

陆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他停下。

“陈锋。”

“嗯？”

“谢谢。”

陈锋摆摆手。

“少来这套。”

陆明远笑了。

他继续上楼，阁楼的门轻轻关上。

陈锋坐在铺子里，没动。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道，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晓月的眼睛。

糖糖的小手。

陆明远身上的伤。

还有那个戴鸭舌帽、手臂有刺青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条看似平静的老街，底下藏着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还要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慢慢抽。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就像某些秘密。

你以为藏得很好。

其实早就被人看见了。

只是有些人选择不说。

有些人，在等你自己开口。

陈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转身回屋，锁上门。

灯灭了。

铺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阁楼那扇小窗，还亮着微弱的光。

像夜里唯一的一颗星。

固执地亮着。

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