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盯着手机屏幕。
王阿婆的消息还在上面:“晓月啊,我刚才在西街看见小陆了!跑得飞快,后头好像有人追!他没事吧?”
她抬头。
陆明远站在幼儿园滑梯旁边,西装袖子从肘部裂到手腕,布料翻卷。左边裤腿膝盖位置磨得发白,手背上几道擦伤渗着血丝,混着泥。眼镜片上有道新鲜的划痕。
整个人像是刚从拆迁现场爬出来。
糖糖从小椅子上蹦下来,向日葵道具掉在地上。
“陆叔叔!”
孩子跑过来,一把抱住陆明远的腿。
陆明远身体僵了僵。
糖糖仰起头,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小嘴一瘪。
“疼……”
林晓月一步上前,抓住糖糖的肩膀,把她轻轻拉到身后。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别吓着孩子。”她盯着陆明远,声音压得很低,“你先上楼处理伤口。”
顿了顿。
“但这事没完。”
陆明远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他想说点什么。
所有事先编好的词,在晓月那双眼睛面前,全成了纸糊的墙。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好。”
转身往门口走。
腿有点瘸,不明显,但林晓月看见了。
糖糖从妈妈身后探出脑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叔叔流血了……”
“嗯。”林晓月摸摸她的头,“叔叔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会把西装摔破吗?”
林晓月没回答。
陈锋从滑梯那边走过来。
“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林晓月弯腰捡起向日葵道具,“糖糖,跟陈叔叔说再见。”
糖糖抓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陈叔叔再见。”
陈锋搓了搓后脖颈。
“那个……晓月。”
“嗯?”
“王阿婆那边,我去说。”他语速很快,“她嘴快,但心不坏。我去跟她讲,让她别往外传。”
林晓月看着他。
“传什么?”
陈锋噎住了。
“就是……明远在西街跑的事。”他声音低下去,“可能有人追他,可能没有。王阿婆年纪大了,眼睛花,看错也正常。”
“哦。”林晓月点点头,“那你觉得,他身上的伤,也是王阿婆看错的?”
陈锋不说话了。
林晓月牵着糖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
“陈锋。”
“在。”
“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告诉我。”林晓月语气平静,“我不喜欢猜。”
陈锋喉结滚了滚。
“我……”
“算了。”林晓月打断他,“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走了。
糖糖一步三回头,朝陈锋挥了挥手。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用力搓了把脸。
“妈的。”
阁楼的灯亮着。
陆明远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洗手池里放着半盆清水,他正用棉签蘸着碘伏清理伤口。
疼。
他吸着气。
门被敲响。
“谁?”
“我。”陈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陆明远放下棉签,走过去开门。
陈锋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药。”他把袋子递过来,“双氧水,纱布,创可贴。”
陆明远接过。
“谢谢。”
“别谢。”陈锋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晓月让我来的。”
陆明远动作顿住。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处理完伤口,下去一趟。”陈锋在椅子上坐下,“糖糖睡了,她在楼下等你。”
陆明远沉默地走回洗手池边。
陈锋看着他。
“西装怎么回事?”
“刮到铁丝网了。”
“谁追你?”
“康寿源的人。”
“东西呢?”
“藏起来了。”
陈锋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
“王阿婆看见了。”陈锋忽然说。
“我知道。”
“她问我怎么回事。”陈锋说,“我说你可能遇到抢劫的了,正在追小偷,见义勇为。”
陆明远转头看他。
“她信了?”
“信不信另说。”陈锋耸肩,“反正我这么说了。她也答应暂时不往外传。”
“暂时?”
“嗯。”陈锋看着他,“她说,等你自己去跟她解释。”
陆明远苦笑。
“解释什么?说我其实是个业余跑酷爱好者,晚上喜欢穿着西装翻墙玩?”
“那也行。”陈锋居然认真想了想,“总比说你是个骗……”
他刹住话头。
陆明远眼神冷下来。
“骗什么?”
“没什么。”陈锋移开视线,“你快点弄。”
陆明远没再说话。
他快速处理完伤口,贴上纱布,换了件干净衬衫。
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包扎。
但脸上的划痕遮不住。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
算了。
就这样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糖水铺已经打烊了。林晓月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水。
只亮着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陆明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陈锋没坐,靠在柜台边上。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晓月打破了沉默。
“伤口处理好了?”
“嗯。”
“那就好。”林晓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现在,说说吧。”
她放下杯子。
“王阿婆说,看见你在西街被人追。追你的人,长什么样?”
陆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戴鸭舌帽,个子不高,手臂上有刺青。”他说,“我跑得快,他没追上。”
“为什么追你?”
“可能看我穿西装,觉得有钱。”陆明远说,“想抢东西。”
“抢到了吗?”
“没有。”
林晓月点点头。
“那你身上的伤,是跑的时候摔的?”
“嗯。”
“摔在哪儿?”
“棚户区那边,路不平。”
“西装也是摔破的?”
“刮到铁丝网了。”
一问一答,节奏很快。
林晓月每个问题都接得很紧。
陆明远回答得也很顺。
太顺了。
林晓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没什么温度。
“陆明远。”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
陆明远手指停住。
“什么习惯?”
“你会不自觉地推眼镜。”林晓月说,“就算眼镜根本没滑下来,你也会推。”
陆明远的手僵在半空。
他确实想推眼镜。
忍住了。
“我没有……”
“刚才我问你话,你推了三次。”林晓月打断他,“第一次是问追你的人长什么样,第二次是问为什么追你,第三次是问西装怎么破的。”
她顿了顿。
“每次都是在你回答之前。”
陆明远沉默。
“还有。”林晓月继续说,“你说你摔在棚户区,路不平。但棚户区上周就拆完了,现在是一片空地,哪来的铁丝网?”
陆明远喉结动了动。
“我记错了,可能是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林晓月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西街往东是菜市场,往南是小学,往北是老街。这几个地方,哪个有铁丝网?”
陆明远答不上来。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锋在柜台那边动了动,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晓月。”他开口。
“你别说话。”林晓月头也没回,“让他自己说。”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
“晓月,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他说,“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做坏事。”
“我相信。”林晓月说。
陆明远一愣。
“我相信你没有做坏事。”林晓月重复了一遍,“但我不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站起来,走到陆明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