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洛阳城西北二十里外的那片丘陵。陈冲骑马走在本队的最前面，登上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勒住缰绳，目光越过起伏的坡地和一片片还没有返青的农田，落在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城池上。洛阳的城墙比长安还要高大，灰褐色的砖石在最后一缕余晖中泛着铁锈般的暗光，城头的箭楼和角楼交错耸立，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正警觉地注视着四面八方。城上已经点起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无数只没有睡意的眼睛。
陈冲看了很久，没有下达攻城的命令。他翻身下马，在坡地上来回踱了几步，又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感受着土壤的湿度和温度。身后的将领们等着他开口，谁都没有催。过了好一阵，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静地说：“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今夜不设战事，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
赵破虏按捺不住，凑上来压着嗓子问：“将军，咱们既然已经到了洛阳城下，为什么不趁他们惊魂未定，连夜围城？只要四面合围，刘秀插翅也难飞。等他回过神来，布置好城防，再攻城可就难了。”
陈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城池，隔了片刻才开口：“围得太紧，城中就会抱团死战；留出空隙，人心才会散。刘秀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攻城，而是他城内的士气垮掉。只要他还没被逼到绝路，他就还会犹豫，还会心存侥幸，以为能有外援来救他。而我要的，就是让他带着这种侥幸，一天一天地等着，等着等着，等到粮草耗尽，等到军心离散，等他自己把自己拖死。”
赵破虏听了，没有再追问，但他望着那座城池的目光里仍然带着几分不甘。他总觉得，陈冲在这件事上太有耐心了。可他也知道，陈冲的耐心，从来都是在为更大的棋局服务。
是夜，革军在没有战鼓和号角声中安静地扎下营寨。营盘并不很规整，甚至有意留出了一些缝隙和缺口，看似松散，实际上暗藏杀机。各营之间的通道狭窄而曲折，若有人夜间摸进来，熟悉地形的人可以利用这些通道反包抄来敌。陈冲没有让士兵们连夜修筑壁垒壕沟，反而让他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深夜，中军营帐还亮着灯。陈冲坐在案前，借着烛光看洛阳城的城防舆图。那是此前细作费尽心力描绘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城墙的高度、城门的位置、角楼的距离和护城河的宽度。他的手指沿着洛阳城的四面城墙缓缓滑动，停在北门的位置上时，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他要的不是攻克这座城——至少不是现在。他要的是这座城里的那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他所有的底牌。
天亮后，陈冲做了一件让所有部下都感到意外的事。他下令将柏谷之战中被俘的刘秀军士兵挑选出身体状况较好的一部分，大约四百人，每人发了两天的干粮，剥去甲胄武器，只穿着单衣，从营中列队放出，让他们自行返回洛阳城。赵破虏看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将军，这些人可都是俘虏啊！就这么放回去，他们转头就会拿起刀枪再对付我们！”
陈冲站在营门口，望着那列沉默的俘虏队缓缓走向远处的洛阳城，目光深远：“我问你，洛阳城内现在缺什么？”
赵破虏想了想：“缺援兵，缺粮草。”
“还有缺希望。”陈冲说，“这几百个人被放回去，带回去的不是兵力，是败讯。他们会告诉城中的人，冯异的八千援军没了，伏尸满地，死伤大半，只有百来骑逃回去。这些话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刘秀可以压住不传；从这些败兵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他想压也压不住。城里的将士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他们会不停地想，援军已经没了，城墙再高，又能守到几时？”
赵破虏终于不再说话了。他看着那列败兵越走越远，渐渐变成灰色的影子，消失在洛阳城外的空旷之中。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手，比杀几千人还狠。
洛阳城头的守军远远看到一群破衣烂衫的人走过来时，一开始紧张得弓弩全张，以为陈冲要趁着晨雾攻城。等那些人走近了，才发现没有武器，没有甲胄，只是一群互相搀扶、行动迟缓的伤兵。他们中有的人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人断了胳膊被人架着，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拖着一只肿得发亮的脚踝。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扯着沙哑的嗓子朝城上喊：“别射箭！我们是冯将军的兵！柏谷打了败仗，陈冲把我们放了，说让咱们回家！”
城上的士兵面面相觑，不敢做主，急忙派人飞报刘秀。刘秀带着邓禹赶到城头时，城下已经挤了三四百人，全都萎顿不堪地坐在路边，有的甚至直接躺在地上，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刘秀扶着箭垛，望着那群败兵，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邓禹站在他身侧，低声说：“主公，这些人不能全放进城。陈冲放他们回来，绝不会安什么好心。里面很可能混着他的细作，进城后里应外合，制造乱子。”
刘秀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但若是把他们关在城外不管，任他们自生自灭，城中将士看到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刘秀连自己的败兵都不敢收留。我可以关城门，但我关不住那一张张人嘴。”
邓禹想了想，说：“那就分批放进来。每二十人一组，分散安排在城南的空营中，派人看守，不得让他们与普通百姓接触。等验明身份后，再作后续处理。”
刘秀点了点头，依言办事。四百多名败兵分批次进入城中，被安置在城南的一片空旷营地内，四周有士兵把守，名义上是“休整”，实际上等同软禁。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迅速洇开来。洛阳城中很快便有了窃窃私语，说冯异的八千援军全军覆没了，说陈冲的大军已经把洛阳围得铁桶一般，说刘秀已经没有任何外援了。那些传言越传越真，越传越细，像生了根一样在大街小巷的每一块青石板下蔓延。
当天夜里，城南的关押营地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混在败兵中的革军细作趁着夜黑，摸出营地，翻过矮墙，在一处粮仓和马厩外同时点起火来。火头不大，但深夜起火格外刺眼，惊叫声和锣声瞬间响成一片。守城的士兵和城内巡逻队冲到南城救火，乱成一团，有两处火被及时扑灭，但马厩的火却因夜风助势，烧毁了十几间棚栏，数十匹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城南的街道上狂奔嘶鸣。刘秀亲自带人赶到现场，指挥士兵围堵惊马，又封锁街巷搜查纵火者。折腾了大半夜，抓到了三个人，但为首的人趁乱翻墙逃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等一切平息下来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刘秀站在被烧得焦黑的马厩前，看着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上天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身边的亲卫感觉到，这位主帅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节微微颤抖。他压着怒火，低声对邓禹说：“陈冲这一招接一招，不流一滴血，就把城内搅得鸡犬不宁。如果再不打破这个局面，不用他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