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城门在第二天清晨全部关闭了。
这是刘秀自定都洛阳以来第一次下令紧闭四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甲胄齐整,弓弩上弦,箭楼里的射手昼夜轮班,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城外那片空旷的开阔地。城内百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那队队铁甲兵卒沿着大街小巷匆匆跑过,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也都隐约察觉到事态不妙,街上的行人不自觉地少了许多,店铺也早早收起了幌子。
刘秀站在洛阳北城的城头上。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袍的下摆微微摆动。他的目光越过城外那片田野,投向北方的天际线——那是河内郡的方向,也是冯异援军将要到来的方向。他已经派出三批快马刺探陈冲主力位置,但没有一批传回确切的消息。陈冲像一滴水融进了洛阳城外的荒野之中,明明知道他就潜伏在附近,却抓不住他的确切位置,那种感觉就像是暗夜里被人紧紧盯着后背,你回过头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邓禹登上城头,走到刘秀身边,低声禀报道:“主公,昨夜派出去的三批探马回来了两批。第一批在西北方向十里内没有发现任何敌踪,只找到几处车辙和大量马蹄印,都朝着东北方向去了。第二批确认了那些脚印走向——陈冲的主力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
刘秀的眼睛微微一眯:“东北方向?去了多久?”
“从蹄印的深度和被碾过的草根恢复的程度上判断,大约是在前天夜里走的。也就是说,陈冲虽然前天还在西北方向,但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刘秀沉默了片刻,双手握住了城墙的箭垛。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北方,但心思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陈冲向东北方向移动,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要避开洛阳的高墙坚城,转而从东北方向攻城;另一种更加凶险——他要去截击冯异的援军。
“传令冯异,让他放慢行军速度,改走西边的官道,从我方的地盘绕行,不要走直线。”刘秀的声音急促但并不慌乱,“再传令城内的骑兵营,出城向东北方向搜索,不要和敌军主力交战,只远远地侦测动向,摸清陈冲部署的位置和兵力。”
邓禹应声而去。刘秀站在城头,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他知道自己下的这道命令可能已经晚了。冯异领兵从河内出发,走的是河内通往洛阳的直线官道,那条道路两侧地势平缓,少山林掩护,但行军速度最快。冯异的性格沉稳谨慎,如果他在途中察觉到异常,或许会停下重新调整路线。但若陈冲算准了他南下必经之路上的某处地方,在那儿等着他,那么冯异再谨慎,也难以料到一个一心潜伏以待的猎手。
冯异确实是个谨慎的人。
他领八千精兵从河内出发时,行军速度并不快。按照刘秀的命令,他应该尽快驰援洛阳,但他在第一天只走了不到四十里就下令扎营了。他手下的偏将不解地问原因,冯异骑在马上,望着南面起伏的地形,只说了一句话:“刘将军下令让我回援,这说明敌情已经到了紧迫的地步。但越是紧迫,越要冷静。陈冲擅长用伏兵,他若真的到了洛阳城外,那他在半路上等我的可能性就极大。我不急,我要让他等得不耐烦,自乱阵脚。”
这一夜,冯异选了处地势较高的空地扎营,四面安排了明哨和暗哨,营帐的排列也尽量收紧,减少被突袭的可能。第二天,他又只走了三十里。第三天,他改变了行军路线,没有沿直线向南,而是绕道向西,沿着一条更宽阔的路行进,宁可多走一天的路程,也要避开那些山林茂密、容易设伏的地段。
第三天傍晚,冯异的大军在一处名为柏谷的地方扎营。柏谷地势开阔,两侧是低缓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柏树和灌木,视野良好。冯异骑马绕着营地的外围巡视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回到中军帐中。他的偏将跟上来,脸上有些犹豫:“将军,咱们出来三天了,才走了一百多里地。按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洛阳?”
冯异正在查看舆图,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能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陈冲再能忍,也不可能带着两万人马在山野间潜伏太久。他拖不起,我拖得起。他若出来截我,正好暴露了他的位置,刘将军就可以从洛阳方向夹击他;他若不截我,我就安安稳稳地到洛阳,与守军合兵一处。他陈冲占不了便宜。”
他说完这话,抬头看了看帐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加了一句:“加一班夜哨。今夜是我等最危险的一夜——如果我们一直走在陈冲的预料中,那他必然会在今夜动手,因为过完今夜,再往前就进入洛阳守军能策应的范围了。”
偏将应声出帐。冯异独自坐在灯下,手中的舆图摊在膝上,目光却落在那片烛火照不到的暗影里。他判断陈冲会在今夜动手,可陈冲真的会来吗?他不由期盼着陈冲最好不要来,同时又隐隐希望他真的来——两军相逢,总要分出个胜负来。
他的判断没有错。陈冲确实在等。
就在冯异扎营柏谷的时候,陈冲已经先他三个时辰抵达了柏谷以南的一处战略要地。那里是一片狭窄的河谷洼地,两侧是陡峭的土壁,高约两三丈,土壁上长满了浓密的灌木和杂草。官道从河谷中穿过,宽度仅容四五人并行,一前一后,都是视野狭长的瓶颈道。陈冲站在土壁上方的一棵老柏树后面,望着眼前的洼地,对身旁的赵破虏说:“冯异只要从这里过,他跑不掉。”
赵破虏看了看地形,挠了挠头:“将军,这地方确实不错。但他可是个老将,能这么容易上钩吗?”
陈冲收回目光,声音低缓:“他不会轻易上钩,但他也躲不开。这条路是他现在最近的选择——绕道西行避开山林之后,前方能走的大道只有这一条。他若再绕,就只有从更远的平原地带折回,那样他至少要多走三天。他现在急着回援洛阳,他不会舍得那三天。所以权衡之下,他一定会走这条路,顶多会在入口处派出斥候搜索一番。但只要他的斥候也觉得这里没有伏兵,他就会放心地通过。而我等的就是他放心通过的那一刻。”
他说完,转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隐藏在灌木丛中的革军士兵们无声地伏得更深了,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树枝和枯草,从外面看去,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人在埋伏。
入夜后,河谷中平静得只剩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