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对无解的重装铁骑碾压,整路兵马早已濒临极限,防线裂痕遍布,只需一波强攻,便会崩塌。
最惨烈的,当属姚政一路。
姚政治军严谨、沉稳持重,麾下兵马亦是步步死战、毫无怯意,没有半分溃逃乱象。
奈何金兀术眼光毒辣、战场嗅觉极致敏锐,一眼便看穿此路兵力最薄、阵型最弱,当即调集双倍铁浮屠精锐,集中火力猛攻一点,死咬不放。
重骑轮番冲锋,一波更胜一波,重甲碾压之势无可抵挡。
姚政亲率亲兵顶在最前,左右冲杀、四处补漏,拼死堵住防线缺口,身上负伤无数,依旧死战不退。
但兵力的差距、兵种的克制,终究不是人力所能弥补。
在铁浮屠连绵不绝的狂攻之下,姚政一路防线彻底崩碎。
将士无人怯战、无人逃亡,全数战死沙场,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填了战线,却终究没能挡住铁蹄推进。
阵破兵尽,满目残尸血海,身边最后一名亲兵倒下的瞬间,姚政浑身浴血,孑然独立于尸山之中。
姚政望着遍地袍泽尸身,望着被铁骑踏碎的阵线,眼中无泪,只剩悲壮。
自知无力回天,绝不肯屈膝被俘、辱没岳家军威名。
姚政缓缓调转身形,面朝襄阳方向,重重一拜,随后咬牙拔剑,寒光一闪,利刃贯胸。
忠魂殉国,至死不降。
待到岳飞察觉西路崩盘,急命王万率亲兵精锐、预备队火速驰援时,一切都晚了。
王万率军拼死突进,可铁浮屠已然结成厚重战阵,层层堵死前路,重甲壁垒坚不可摧。
宋军数次冲锋突进,皆被挡回,伤亡惨重,根本无法冲破防线、靠近战场核心。
视野尽头,滁河原野惨状骇人。
姚政的身躯,连同麾下千余名将士的遗体,尽数被反复冲锋的铁浮屠重甲铁蹄碾烂,血肉混着泥泞,模糊难辨,化作一地惨烈肉泥,连一具完整尸骨都没能留下。
王万立于阵前,望着那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双目赤红、双拳紧握,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尸骨无存。
高坡之上,岳飞望着三路皆溃、西路尽墨的战局,胸口剧痛、气血翻涌,几欲栽倒。
待到百姓全部安全入城,岳飞仍死死攥紧拳头,强忍滔天悲恸,咬牙鸣金收兵。
鸣金声苍凉回荡在旷野之中,浴血死战的两路残兵有序后撤,步步带血、寸寸含悲。
这一战,岳家军实打实大败而归,损兵折将、痛失大将,惨烈至极。
可全军上下,无一人有半分怯悔、无一人心生怨怼。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岳家军最擅长的本是轻骑迂回、步兵游击,论机动周旋、伏击破敌,铁浮屠笨重迟缓,根本追不上、困不住他们。
若只为自保脱身,三军随时可以撤退休整,毫发无损。
他们之所以惨败、之所以咬牙死扛无解的重骑碾压,不是不敌金兵战力,不是将帅无能、士卒怯战。
只为身后数万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
为了护住老弱妇孺的性命,为了给百姓入城抢出一线生机。
他们甘愿舍弃最擅长的战术,放弃所有机动优势,以血肉之躯直面天下最强重装铁骑,以己之弱,撼敌之强。
山河无恙,百姓可安,便是此身万死,亦无憾!
......
滁河血战落定,烟尘渐散,泥泞旷野之上尸骸累累、血水漫洼。
完颜活女踏遍战场,清点完战损与军情,匆匆策马赶回中军大阵,躬身向金兀术据实禀报此战详情。
“元帅,此战宋军异常死战。岳家军舍弃所长的游击迂回,以轻骑、步卒直面我军铁浮屠正面硬抗,全程死守不退,只为掩护沿岸百姓撤入庐州。”
“此战宋军阵亡逾五千,统制姚政兵败不降,自刎殉国。我军铁浮屠结阵平推,甲阵坚固、碾压制胜,阵亡不过两百,另有寥寥数十骑马匹受伤,不影响战力。”
军情字字清晰,战果堪称碾压大捷,可高台之上的金兀术听罢,脸上没有半分大胜的狂喜,更无嘲弄戏谑的笑意。
金兀术手扶腰间刀柄,目光沉沉望向满目狼藉的滁河战场,望着那些至死仍保持格挡姿态、层层叠叠护住后方的宋军尸身,眼底反倒生出几分罕见的敬重。
征战多年,他见过贪生怕死、临阵溃逃的士卒,见过闻风丧胆、不战而降的将领,却从未见过这般明知兵种相克、必败无疑,依旧舍命死战的兵马。
良久,金兀术感慨:“岳飞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麾下将士悍不畏死、人人用命,明明手握灵动战法可自保脱身,却甘愿以血肉之躯硬撼重甲铁骑,只为护佑寻常百姓。这般军心、这般军纪,放眼南北诸军,无人能出其右。”
今日一战,岳家军虽损兵折将、大败亏输,却士气未崩、军心未乱。
有岳飞坐镇庐州,有这般死战不降的将士死守防线,仓促之下想要强攻拿下庐州,根本无从实现,只会徒增己方伤亡。
与此同时,金兀术也摸清了岳家军的底线与战力。
经此一役,岳家军上下皆知铁浮屠的恐怖威力,已经摸清金军重甲铁骑的碾压战力,短期内绝不会再贸然追击挑衅,江北之地安稳无虞。
心念既定,金兀术转过身,扫过帐前一众文武将领:“传我将令!”
“留三千铁浮屠就地驻守滁河,扼守要道、稳固防线,在此断后牵制庐州岳家军,严防对方异动、提防偷袭反扑。”
“其余主力三军,即刻拔营启程,全速开赴瓜洲渡!”
说到此处,金兀术眼底杀意暴涨,字字咬牙切齿:“赵构鼠辈,敢以碎石戏耍本帅,辱我大金颜面!此番南下,不横渡长江、生擒赵构,不将他头颅斩下、以雪今日奇耻大辱,本帅誓不北返、绝不还京!”
军令如山,轰然落地。
转瞬之间,金军大营号角齐鸣,数万铁骑重整阵列,甲胄映日、旌旗翻卷。
三千铁浮屠留守滁河,如钢铁壁垒镇守要道。
余下大军浩浩荡荡调转兵锋,绝尘南下,朝着瓜洲渡方向奔腾而去,一场渡江擒王的滔天兵祸,直指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