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官道尘土飞扬,南迁的马车一路颠簸不休,狼狈不堪的皇家仪仗拖拖拉拉紧随其后。
赵构缩在车厢之中,满身风尘、神色倦怠,全然没有半分帝王威仪。
直至内侍拼死快马追来,递上江北传回的战报,听闻滁河血战、岳家军大败的消息,连日压在他心头的惶恐惊惧,骤然一扫而空。
赵构猛地掀开车帘,迎着扑面的热风尘土,竟是陡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又凉薄,在仓皇行进的队伍上空格外刺耳。
周遭内侍宫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此刻金军主力压向瓜洲渡、即将渡江杀来,大敌当前、江山危殆,官家非但不惧,反倒满心雀跃,实在荒唐至极。
赵构对此浑然不觉,心中只剩畅快。
对于金兀术率军奔赴瓜洲渡、要强渡长江一事,他毫无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他本就清楚,叛徒王渊以砖石戏耍金人、断送四十万贯犒银,激怒金兀术是板上钉钉的事,金军大举南下复仇,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岳飞大败,却是他万万没想到、却又最盼着的好事。
赵构死死攥着那卷战报,眼底翻涌着病态的快意,心底没有半分悲悯愧疚。
滁河泛滥、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葬身大水与兵祸,五千岳家军精锐埋骨泥泞,统制姚政自刎殉国、尸骨无存,这些黎民疾苦、将士忠魂,赵构半点都未曾放在心上。
赵构眼中,从来只有权位、制衡与私心。
岳飞手握重兵、坐镇江北,背靠襄阳、深得民心军心,早已成了他夜夜难安的心头大患。
那盘踞襄阳、隐隐与自己分庭抗礼的伪帝,还有所向披靡、声望日盛的岳家军,一直是他坐稳江南半壁江山的最大威胁。
如今大好!
一场滁河血战,岳家军精锐折损过半,两员得力大将一死一残,战力大损、锐气受挫,再难像从前那般势不可挡、震慑朝野。
最强的对手被金人重创,这比他自己打赢十场胜仗还要让他振奋。
赵构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金兀术的铁浮屠,果然名不虚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堪称当世无解的杀戮利器。
此番重创岳家军,恰好帮他削弱了这股尾大不掉的强军,替他扫清了心头巨患。
既然金人兵锋正盛、锐不可当,那他只需避其锋芒、步步退让、未雨绸缪即可。
马车还在奔赴杭州的路上,赵构的退路早已在心中盘算得明明白白。
若是杭州城防稳固、能够苟安,他便盘踞江南,继续维持半壁江山的安稳局面。
若是金兵铁骑渡江、杭州岌岌可危,他绝不硬拼,即刻集结船队、远渡海外,躲开金兀术的兵锋,保全自身性命与帝王名分。
在赵构看来,金人终究是关外游牧部族,擅骑射、嗜杀伐,却不习农耕、不懂治世。
江南水网密布、物产繁复、民情庞杂,绝非铁骑能够轻易统治之地。
金人可以凭武力横扫江北、踏破江南城池,却永远坐不稳这片锦绣山河。
待到金兵疲敝、水土不服、治理无方、无力久驻之时,必然会主动派人前来议和。
届时,依旧是他赵构坐拥江南正统,执掌大宋残山剩水。
至于战死的将士、流离的百姓、破碎的河山?
赵构冷冷垂眸,松开手中战报,任由秋风将纸页吹乱,心底毫无波澜。
只要他九五之尊的位子还在,只要他性命无忧、权柄未失,万千牺牲,皆可不计。
......
襄阳行宫。
一封来自庐州的血战急报送抵御案,字字扎心,满纸惨烈。
赵鸣逐字看完战报全貌,心底一阵剧痛。
滁河一战,岳家军为了护住数万受灾百姓,放弃自身机动优势,以轻步、轻骑正面死磕金兵铁浮屠。
五千精锐血战殉国,大将姚政兵败不降、惨烈自刎,最后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这根本不是丢人败仗,是实打实的忠骨殉国。
但凡岳家军想要自保,完全可以游走拉扯、避战保存实力。
可他们偏偏选择站在百姓身前,用自己的命换平民一线生机。
这般铁血军心、浩然风骨,若是再被朝廷冷待,那才是真的寒尽天下忠士之心。
赵鸣没有半分迟疑,连下三道嘉奖令,火速加急传往庐州前线。
第一道诏令,专褒忠烈姚政。
追封姚政镇国将军,厚恤其家中老小,田地、宅第、钱粮全数特赐豁免赋税,子孙世袭荫职,永世受朝廷恩养,令天下皆知,为国殉难者,朝堂永不辜负。
第二道诏令,嘉奖浴血死战的杨再兴、牛皋。
二人明知兵种相克、大势不利,依旧身先士卒、死战不退,稳住两道防线,保住数万百姓顺利入城。
赵鸣重赏二人金珠绸缎、军械粮草,晋升职级,盛赞其悍勇无双、忠勇护国。
第三道诏令,遍赏庐州所有参战将士。
凡参与抢险救灾、结阵阻敌、掩护百姓撤退的士卒,人人赏粮赏钱、记功在册,阵亡将士加倍抚恤,伤残士卒终身由朝廷供养。
赏罚既定,政务紧随。
赵鸣即刻召见户部尚书吕好问,当面严令,即刻调集海量粮船、钱粮物资,整备军备药材,沿长江水路昼夜兼程,全速输送庐州。
补足岳家军战损粮草、抚恤开销,救治伤兵、安抚流民,稳住江北军心民心,绝不让忠勇之师孤军苦战、物资匮乏。
三道诏令传毕,殿内百官皆感肃穆,人人皆知襄阳主公赏罚分明、体恤忠良,乱世之中,这般君主,方能聚人心、固山河。
可喧嚣落定,殿门紧闭,独处深宫的赵鸣,脸上的嘉奖喜色尽数褪去,一缕挥之不去的隐忧,死死盘踞心头。
铁浮屠。
此战最骇人的不是五千将士的伤亡,而是金军这支重装铁骑的无解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