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峰是甜水村的杀猪匠,膀大腰圆,常年捞猪油水,吃得一身肥膘。
杀猪杀了几十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他自己也常说,“我这煞气重,什么鬼都不怕!” 他提着一把杀猪刀来的,刀刃磨得雪亮,刀尖上还带着一层没擦净的糊油光。 一脚踹开了林穗家的院门。 “哪个是宋凛?出来!” 这一嗓子大得很,院墙外很快聚了一圈人,三三两两地探着头往里头瞅。 张雪梅被她娘陈氏搂着跟在后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把流。 宋凛把林穗拦在身后,看了看来人手里的刀,眯眼对上对方的眼神,“老丈这是来吓唬我?” “就是你污我闺女清白!”张长峰把刀往他脸上一指,唾沫星子喷出来。 宋凛嫌弃地皱眉偏了偏头,“这话可不能胡说,我昨晚上一直都跟我娘子在家里。上哪儿欺负你闺女去?” 张长峰张口就来,“就是你家的把我闺女叫来,合伙儿欺负了又赶出去,她哭着跑回家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宋凛一听就知道咋回事了。 张雪梅来“自荐为妾”,他拒了。 他本以为张雪梅能有点儿羞耻心,适可而止。 谁知道这家就不要个脸。 她爹拿着这个由头找上门,要用“污清白”这种说法逼他把人带走。 院墙外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我看着张家丫头哭着回去的,一大清早,你说说……” “我昨晚上就看着张家丫头往这边来了……” “天!一晚上!” “啧啧啧……先是林丫头,又是张丫头,这个男的专骗这么大的女娃娃!” 这些话说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听见。 林穗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从宋凛身后探出半个头,“不是!我们没欺负她!是她自己来的,我们就说了几句话!” 她说不出张雪梅说的那些没羞耻的话。 人群里,杨果儿左右看了看,她可知道实情,分明是张雪梅自己来的。 还说了些什么“八个老婆”“三妻四妾”的浑话。 以前,她跟张雪梅、林穗这些一边儿大的姑娘都是在一块儿玩儿。 张雪梅做得不对,她不可能站在这边,一起欺负林穗的。 她想从人群里挤出来说句话,却被自家娘捏住了手腕。 她娘对她摇摇头。 毕竟这种事儿涉及到女孩子的清白,杨果儿没出嫁呢,不能掺和进去。 杨果儿抿了抿唇,还是没出去。 张长峰看了林穗一眼,“你是他媳妇,肯定向着他说话!” 外面又有人接了一嘴,“林丫头自己就是不检点,定了亲还跟人跑了,害她老爹差点被打死,如今还帮着外人说话。” 林穗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宋凛握住了手。 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没让她再开口。 “老丈拿自己闺女的清名说事,是要来要我宋某人的脑袋?”宋凛懒得掰扯,想让张长峰自个儿把图谋说出来。 “既然你动了我闺女。”张长峰把刀一提,“这样,给十两银子聘金,把她带上车,跟你走。这事就算完了。” 十两银子,是之前刘家给林穗的。 整个甜水村前无古人的最高聘金,张长峰要了同样的数。 宋凛笑了一声,“十两银子,你可真敢叫价啊!见过强抢民女的,没见过拿着刀硬逼人娶的。” 他看着张长峰的眼睛,颇为不屑,“是你家闺女夜里来听我两口子的墙角,一大早又跑来,嚷嚷着要做妾。 我说我宋凛一辈子就穗儿一个人,让她寻别人家做妾去。 你不瞧瞧我娘子长什么模样,我能瞧上你闺女? 别他妈瞎讲! 捅个猪尿泡,给你们一家都照照镜子吧!” 他不是什么君子,这张嘴,说起难听的话来一点不留情面。 把张长峰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老子要你的命!” 他提着刀就冲了上来。 宋凛只把林穗拦在身后,躲都没躲。 他看张长峰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敢伤人。 一个杀了半辈子猪的人,敢捅猪,不一定敢捅人。 张长峰冲过来的架势是凶的,但刀尖离宋凛胸腹还有半尺的时候,终是停下来。 宋凛不屑轻嗤一声,一抬腿,膝盖将刀柄一顶。 刀脱手飞上天,在日头底下翻了两圈,张长峰生怕刀尖落下来伤到他,吓得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宋凛抬手,恰好接住掉下来的刀,刀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院墙外那圈人。 “穗儿走,是因为不愿嫁进刘家。那边什么情况,你们心里都清楚。” 他中气足,声音亮,没大声喊,但院子里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和穗儿是在那之后认得的。 她在我镖局做工,我爱慕她,求娶她,不存在什么早有私情。 这事儿你们不知道,我不计较,但现在我跟你们讲清楚了。 再有人乱嚼,今年过年请你们吃自己的赚头。” 他说完,单手拎着张长峰的后颈,把人提了起来。 张长峰虽然矮,但胖墩墩的,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 宋凛拎他跟拎小鸡似的,没费什么劲,往院门外一扔。 张长峰滚了两圈,趴在地上。 刀跟着扔出去,钉在他脚前的泥地里,刀柄嗡嗡地颤。 院墙外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各自捂住了嘴,只觉得舌根麻麻的,怕被割下来。 宋凛没再理会他们,转身拉了林穗出来,把院门落了锁。 他没拉上马凳,直接把林穗抱上车。 张长峰正被人扶起来,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但没敢再往这边来。 那些围观的村民,有人缩着脖子往自家走,有人还站在原地,指着这边小声说着什么。 宋凛跳上车辕,一抖缰绳,踏雪抬腿咴鸣一声,迈开步子。 那些围观的人吓得更是散了些。 马车从村道往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还坐着几个歇脚的人。 看见马车过来,有人站起来张望。 “咦?”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眯眼看了看,“那不是凌风镖局那个宋凛吗?” “是。那大个子也就只有他了。”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接话。 “不是说他断了腿活不成了吗?这怎的好了?” “看着稳稳当当的,哪像断了腿?” 独轮车汉子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快去跟刘员外报个信儿!他被吓得破了胆,敢情有假。你快去,就说人在甜水村,腿好好的,正要走!” 挑担子的把担子一搁,撒腿就往村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