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说出来,小雀自己先红了脸,扭过头去,不敢看人。
涂氏闻言笑着哭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那件小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没出声,只是一个劲地擦,整个人都有点激动。 常悦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布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到自己幻想出来的妈妈。 常悦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父母是她很渴望却从未拥有过的,她只能依靠幻想缓解思念。 幻想里的妈妈妈就是这样,一边嘴上不饶人一边给她做饭,说完了,又把碗里最大的那块肉夹给她。 如果她也有妈妈,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听着妈妈的声音,即使是唠叨,也会很幸福。 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大晚上的,被风迷了眼,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顾尘一直没说话。 他从褡裢里摸出那沓纸,抽出一张,又拿出那支炭笔。 纸铺在车辕上,他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响。 常悦凑过去看,他画的是井台。 三两句,背景和人物都大致勾勒出来。 涂氏坐在井栏边,半弯着腰,手里捏着那件小衣。 小雀站在她身边,只露出半个侧脸,脑袋歪着,看着衣袖上那朵梅花。 汀兰站在另一边,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笑意盈盈。 顾尘画得很慢。 画到汀兰那只手的时候,他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悬了好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没再往下描。 “顾大师这次一蹴而就,很有灵感?”常悦问。 顾尘笑着摇摇头,“贫嘴。”他把画纸折了两道,塞进自己怀里。 “先留着。”他说,“等事情了了,再过些日子拿给她们看。” 涂氏很享受现在的感觉,和家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她擦擦眼睛站起身来。 “饿不饿?”她问,“你们从城里来的,吃过饭没有?” 四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涂氏也不管,转身就往灶房那边走。 她的步子还是跛的,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可她走得很快,好似生怕慢一步这些人就会不见了。 灶房门口黑黢黢的,她在里头划了好几下火柴,才把灶点着。 柴火噼啪地烧起来,烟从门缝往外钻,呛得人直咳嗽。 小雀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她看见她母亲蹲在灶前,正拿一个破瓦罐在往里头倒水,水倒多了溅出来她也没管,又去翻找鸡蛋。 鸡蛋放在一个陶碗里,里头只有三个。 涂氏拿着那三个蛋,停了一下,先拿出来爬起来,在案台上放好之后她又跑到墙角的草垛子底下扒拉了半天。 最终扒出来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还有一个。 她把四个鸡蛋都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咧开嘴笑道。 “有四个。”她说,“煮四个鸡蛋,其它菜你们还想吃什么。” 小雀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眼眶发热。 她记得这句话。 那年冬天她母亲煮糊了粥,一边不好意思地跟她赔罪一边说:“是母亲糊涂了,下回肯定不糊了,现在给小雀煮两个鸡蛋,怎么不吭声,两个不够吗?那煮四个~” 是啊……她跟母亲之间明明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只是她太害怕了把这些都藏起来,只记得那些惨痛恐怖的回忆,这样她才有勇气逃走。 小雀忽然扑进灶房,一把抱住涂氏的腰。 涂氏身子一僵,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 “小雀?” “母亲,”小雀把脸埋在她那件灰扑扑的褂子上,闷着声音说,“我饿了。” 涂氏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弯下腰,把四个鸡蛋放回陶碗里,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小雀的背上。 轻拍着,拍得很慢。 接着,她哼起了那支歌。 还是断断续续的,调子很低,其他人一个字都听不清。 但对小雀来说,就是世界上最能让她放松的声音。 她把涂氏抱得更紧了,还跟着一起哼。 汀兰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传出来的两个调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有些跑偏,但合在一起却十分和谐。 她听着听着,咬着嘴唇把头转开去,红着眼睛去看荒草尽头的那道院墙。 这样其实也好…… 涂氏也是小雀的娘啊。 从隔壁院子探出来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地抖。 一如汀兰此时微微发抖的身体。 “汀兰……娘亲。” 小雀从灶房探出脑袋,她脸上沾着灰,一道一道的,像只花猫,此刻因为改了称呼不好意思起来。 汀兰愣住。 “一起吃吧娘亲?”她说,“母亲煮了四个蛋,我一个,娘亲一个,母亲一个,常悦姐一个,顾尘哥哥……”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忽然停住。 “顾尘哥哥的没有,不够。” 顾尘站在车边,正在把纸一张一张往褡裢里收。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我不吃了,我不饿。” “骗人。”小雀孩子气地皱皱鼻子说,“母亲问吃过饭没有的时候你都摸肚子了。” 顾尘愕然。 常悦噗地笑出声。 她很少见顾尘这么吃惊的样子,莫名有种喜感,因此笑得很放肆,眼泪都出来了。 汀兰也笑了,虽然这一下笑容也很短攒,还是嘴角一弯就收回去,但这次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不仅是真心实意,还有感动。 汀兰已经牵着小雀蹲下身看她,她把小雀的袖子拽过来,用干净的手心给她擦脸上的灰。 擦了两下擦不干净,她干脆用自己的袖子蘸了口水,往那道灰上一抹。 “脏~花猫,”汀兰说,“跟我去井边洗洗。” “那汀兰娘亲帮我洗干净。” “行,我帮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井台走。 小雀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汀兰还在不在。 汀兰每次都在。 不止汀兰,涂氏也在,她在灶房门口面带笑意地看着小雀。 小雀以后都会是个幸福的孩子了吧,常悦想。 两个母亲都爱着她。 后面炒菜的时候常悦自告奋勇要帮忙,但古代的那种大锅大灶实在没有现代的天然气和打火灶方便,她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还好有顾尘这个靠谱的,加上汀兰和涂氏一起忙活,最终五个人吃上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