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看了汀兰很久。
她的目光从汀兰的头发滑到耳垂上。 那里也有耳洞,汀兰平日里是戴耳坠的,这会儿耳坠子没带,耳垂光溜溜的。 “你是春风楼的。”涂氏说。 “是。”汀兰答。 “跳舞的?” “以前是,现在只在里面管事。” 汀兰再跟恢复清醒的涂氏交流,莫名有种接受检查的心虚感。 她努力让自己每个答案都听着靠谱。 涂氏点点头,好似在心里对了一笔账。 她挺好的,看小雀那么黏着她,起码比她来讲肯定是个合格的母亲。 了解完大概涂氏又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这人,”她说,“犯起病来不认人,之前……我还在家里打过小雀。” “是我不好,你想怎么打回来都好,是我的错。” 她没说下去,只是抬手往小雀那边顿了顿,手指停在半空,僵了一会慢慢收回去。 小雀从汀兰怀里探出一只眼睛,见涂氏没有再看自己,才把整张脸露出来。 “我那时候……”涂氏看着小雀如果张开的小脸,和记忆里那种怯生生围着她转的小女孩重叠起来,她控制不住啜泣起来。 “我骂她是个小娼妇,骂她是个讨债的,她饿我不给吃,冷我也不给衣裳和被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 她顿了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想说什么是病把我拽着走这种话,就是我的错。” 小雀咬着嘴唇,没出声。 常悦看得心里直发紧。 她想起在现代跟人吵架,吵急了说的那些狠话,过后想想也是这样,好似别人借着自己的嘴在说。 可她那是跟另外的成年人吵架,眼前这事,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成年人没来由地打骂孩子,这相当于…… 拿滚水泼在一个才几岁的孩子的身上,会给她的医生都造成难以磨灭的伤痕。 这其中的区别,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去替谁判。 “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涂氏又说,“我就是……想说一声……” 小雀也红了眼睛,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盯着她记忆中复杂的母亲。 其实不只是这样。 母亲只有在发病的时候才这样可怕,其他时候母亲…… 很好。 汀兰抱着小雀,手一直没松。 大概是母女连心,她感受到怀中孩子的情绪,忽然忍不住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其实……你哄她睡觉给她做饭跟她一起玩的那些时候,她都记着。” 涂氏一愣,抬起眼睛。 “她跟我说过,”汀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说她的母亲,冬天会把她抱在怀里,拍着背哼歌,哼到她自己先睡着。” 小雀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把脸埋得更深了。 涂氏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转过身去,两只手背在身后,绞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等等。” 她快步往屋里走,脚步有点跛,一拐一拐的。 常悦下意识要扶,被顾尘一把拽住了。 “这种情况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顾尘小声说,“她应该只想自己去拿东西。” 屋里传来翻箱子的动静,咣当一声,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拖出来的吱呀声。 涂氏抱着一个包袱出来。 包袱是油纸裹的,边角已经发黄,裂了几道缝,上面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她把东西搁在井栏上,手指头在麻绳上绕了两圈,费了一番功夫才解开。 “这东西压箱底了,我没敢拿出来看过,尤其是……小雀走了之后。”她说,“有七年了吧。” 她的手微微发着抖把绳子解开了。 准确来说是小雀在的时候不需要看,因为人就在眼前,小雀离开之后不敢看,因为怕看了会难受。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最里头是一件小衣。 最开始的那一件。 月白色的,好料子,就是可能洗得次数太多,没有一开始柔软,颜色褪成了淡淡的灰。 袖口上绣着一朵小梅花,针脚细密,花瓣边上绣得有点歪,好似赶着绣出来的。 汀兰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去碰,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是我缝的。”她说,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决心把孩子送给那个男人那晚上,我坐在床边一针一针缝的。”她笑了笑,“我缝的时候还想,要是能给她绣个好看的花样就好了,可我针线笨,只会绣这么一朵。”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朵梅花,过往不堪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用来,她好似碰到了一块烫手的东西,立刻缩了回来。 “后来……就没心思绣了。” 涂氏把小衣拿起来,抖开在自己膝盖上铺平,又用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去。 “我一直收着。”她说,“她那时候穿着它,睡得好香,我想着等她长大了,把这个给她看,告诉她真正的来历,她是谁的……” 她没说完。 小雀从汀兰怀里挣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井边,站在涂氏跟前,低头看着那件小衣。 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拽那朵小梅花。 “我小时候穿过这个?”她问。 “穿过。”涂氏说,“你那时候小得很,一个巴掌能抓住两只脚丫子。” 小雀有些新奇地应了一声,她在春风楼最难看见的就是婴儿,原来婴儿这么小,一只手就能包住脚? 她把衣袖翻过来看背面的梅花,看得特别认真,仿佛真的能从针脚里看出什么道理来。 看了好一会她小声说:“歪了。” 涂氏愣住笑了一声。 汀兰游戏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声音很小,“是绣歪了,都说我绣工不好嘛……” 常悦也有些呆住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涂氏笑。 眼角的纹一下子全挤出来,皱得像一把揉过的纸。 但很好看。 涂氏,这个仿佛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苦难的人,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常悦见识到的许多美景都要好看。 “是歪了。”涂氏说,“但这样就挺好,所有衣服上的花样都中规中矩的,只有我们小雀的不一样。” “是吗,那我也学着绣,就学汀兰娘亲的这种绣法。”小雀兴奋道,“我以后绣给母亲和娘亲都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