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说,“这件事不能只靠相似的长相和相似的胎记来定。”
“你凭一块形状类似的胎记认定了她,可这块胎记别人也可能有,眉眼像钱围升更是许无品牌,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如果涂氏能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哪怕只说对几句,也能帮你把这件事钉死。” 汀兰低下头,手指在衣摆上慢慢捻着:“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太在乎小雀是不是我亲生的了。” 她压低声音,显然一点都不想让除常悦和顾尘以外的任何人听到。 “我养了她这么长时间,早就把她当成我的孩子了,不管她是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她叫我一声汀兰姐,我就认她。” 常悦看着她,把茶碗放下,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同样压低,以此拉近和汀兰的心理距离,“那是因为你心里还是笃定她是。” “你如果真的不在乎,当初就不会翻来覆去地查她的身世,也不会去找涂寡妇。” “你肯定是在乎,只是你不敢再往下折腾了。” 她顿了一下,“你肯定也想过另一种可能,万一小雀不是呢?万一你的亲生女儿还活着,还在这世上某个地方?” “她可能跟小雀当初一样,蹲在哪个街角,瘦得皮包骨头,等着有人给她一点剩饭?” 汀兰的手指停住。 常悦接着说:“你当初为什么要认小雀?因为你看见了她肩后面那块胎记,因为你觉得那是你女儿,可如果那只是凑巧呢?如果你真正的女儿还在外面流浪,而你抱着小雀过了这么久,她那边……”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汀兰已经抬起头来,眼眶里开始泛潮。 汀兰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变得又轻又颤:“……你别说了。” “我不是要吓你。”常悦的声音软了一些,“我是觉得,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小雀,这件事都该弄清楚,万一小雀不是你的女儿,那她的亲生父母可能还在什么地方找她,这也不是一件好事。” “而如果她是你的女儿,那你更该弄清楚,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孩子的过去都经历了什么吗?涂氏确实疯了,可能说不出完整的话,但她可能记得一些碎片,你的孩子是怎么到她手里的,这些细节对别人来说没用,但对你来说,每一点都是你们母女之间断掉的那一截线。” “你难道不想把这些线都重新接起来?” 汀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来,但常悦看见她的手从衣摆上抬起来,飞快地在眼睛底下抹了一下。 汀兰抹完把手放回膝盖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攥着衣摆攥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鼻尖也微微发红,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犹犹豫豫了。 她看着常悦,点点头。 “好。”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常悦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那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从这儿到涂氏家有多远?” “走快点大半天,慢点要足足一天。”汀兰也站起来,“我明天跟楼里说一声,把这两天的事都推了,至于小雀那边……我跟她说我出去办点事,让她别跟着。” “确实先不用带她。”常悦说,“你先自己见涂氏一面,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带她去反而添乱。” 汀兰点了点头,把桌角那盏烧尽的油灯拿起来,搁到窗台上。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常悦和顾尘,抬手在脸上又抹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那你们今晚就在楼里歇着吧,隔壁还有一间空屋子,我让人收拾一下。” 顾尘,看了一眼常悦,见她点了头,便说了一声好。 汀兰推门出去叫小雀来收拾屋子,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常悦站在桌边,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手搭在椅背上没有松开。 显然还在思考。 顾尘走到她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好口舌,毛遂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要拜服你。” 常悦听得耳朵发红,她直起身来:“比不过你的油嘴滑舌!” 她把袖口那根系带解下来轻轻抽了顾尘两下,“但你同不同意嘛,不管小雀是不是汀兰的亲生女儿,这事都得查。” “我是觉得,汀兰总得知道真相,我们就当是替她求个明白。” 两人从汀兰屋里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小雀端着一盏油灯从楼下上来,看见他们便侧身让了让,把灯搁在隔壁屋的窗台上,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屋里收拾得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两只倒扣的茶碗。 顾尘把小雀手里的油灯接过来放在桌上,道了一声谢。 小雀本来直接退出房间,但她站在门口看了常悦一眼,又看了顾尘一眼,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说什么。 不知道她心有什么顾虑,没说出口,犹豫一会便转身下了楼。 门关上之后,常悦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顾尘在她旁边坐下,把布袋从肩上摘下来搁在桌角,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什么我都同意,但我不得不说,你刚才跟汀兰姑娘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挺贴心的。” 常悦侧过头看他:“什么叫听起来?” “你嘴上说替她着想,怕她亲生女儿还流落在外面,其实你心里想的还是要把涂氏那条线搞清楚。” 顾尘学着常悦的样子把手搁在膝盖上,语调平平的,但显然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更多的事调侃。 “你担心涂氏嘴里还有没对上的部分,想亲自去把那个缺口补上,但要说你完全没替汀兰考虑……肯定还是有的,大概有一小半吧。” 常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顾尘果然比旁人更了解她。 她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往后撑在床沿上,身子跟着往后仰,是十分放松的姿态。 “你倒是会说,行,我认,确实有一大半是为了案子,钱老夫子这桩事我们从安乐县追到刘明德和汀兰,又从刘明德汀兰追到周平安,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口舌。” “这就好比拼一大块拼图,眼看就剩最后几块了,我不能容忍还有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空着,哪怕缺的那一块看起来跟不重要。” “缺了就是缺了,整张图就不完整。”常悦笑了笑,“你就当我有强迫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