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伸手烤了一下火，身子回暖，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两只手搁在身前，十根手指慢慢蜷起来。

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把家里吴江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该扔的扔，该烧的烧。

收拾到他的旧衣裳时，她在口袋里摸到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个字，江。

恶心，真恶心啊。

她把那块手帕直接扔进灶膛里。

吴江死后没多久，那个女人搬走了，带着她那个健康可爱的女儿去了别的地方。

涂氏懒得关注，也没有关注。

涂氏从那之后就一个人住在她和安安的家里。

镇上的人说她是寡妇、疯女人、煞星，她都知道，她从不反驳。

吴江死了，她彻底断了生计，要想活下去，只能捡一些没人要的东西。

她只能靠捡，因为没人愿意和她相处。

就连左邻右舍都躲她远远的。

别人扔掉的旧鞋、旧衣裳、缺了口的碗，她都捡回来堆在院子里，然后一件件筛选出能用的。

这么一直捡，后来有一天她竟然在街上见到一个被人丢下的婴儿。

就放在一个竹篮里。

她想也没想就把竹篮提起来抱回了家。

街坊邻居说她从那以后就彻底疯了。

孩子让她的疯病一发不可收拾。

有人看见她抱着那个婴儿坐在门槛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听了才知道她在喊小雀。

可那个婴儿并非是别人丢下的，只是家里人一时疏忽，后来人家找上门，直接从她手里把孩子抢回去了。

那孩子也有自己的名字，但她就要喊小雀。

孩子家人来带走孩子的时候，她疯了一样喊不要抢走她的小雀。

一个，两个小雀。

一个，两个孩子。

涂氏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时间，时间让她的事过去，不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疯子、克星的影响褪去，她最终变成了寡妇。

只是一个寡妇。

*

“街坊说她相公多年前迷恋上一个外室，外室生的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自己的儿子却生下来就弱，后面还大病一场痴傻了，活了不到四年没留住，他男人闹着和她合理，还是官府判的，后来她男人喝醉酒掉河里淹死，她从那之后就一个人住，后面不知道捡了谁家的孩子来养，养到八岁那孩子竟然自己跑了。”

“大家都说一个才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活路，肯定也是死了。”

“所以所有人都说她是煞星，会克死身边所有人。”

常悦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涂氏后面养到八岁的那个孩子，就是小雀？”

汀兰点点头，目光投向门板，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外面的情形。

常悦虽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莫名觉得她应该是想看小雀。

“小雀被抱给涂氏养的时候，就是还在襁褓里的年纪，你觉得小雀最开始的襁褓是涂氏自己做的，还是别人给的？”

汀兰愣住，看了常悦一眼：“为什么问这个？”

“感觉可以当个证据。”常悦把椅子往前拉，两只手搁回桌面上，“我就是觉得，一个人疯成那样还抱着一个空襁褓不肯撒手，里面从前裹着的东西对她很重要，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层布可能也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

汀兰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常悦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位常悦姑娘，确实不一般。

顾尘站起来给两人倒茶。

常悦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不说，她暂时也不问。

现在不是时机。

汀兰坐在桌边没有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衣摆都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

讲述起另一个苦命女人的过往，即使是道听途说的内容，她也感觉难受。

油灯的芯烧短许多，火苗矮下去，屋子里暗了一度，汀兰又把它拨亮了一点，仿佛还想让这点光再撑一会儿。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常悦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茶碗的边沿上慢慢地蹭。

顾尘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快烧尽的油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汀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是常悦先开口打破僵局。

她把茶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看向汀兰：“我想去见涂氏一趟。”

汀兰抬起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还要去见她？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个字瞒你。”

“嗯我知道的。”常悦说，“但你刚才讲的那些涂氏的过往，都是你听街坊邻居说的，涂氏疯成那个样子，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未必可靠，旁人的话也未必准，所以我想亲自去一趟，跟她面对面说几句话。”

汀兰摇了摇头，语气谨慎：“我劝你不要去，我上次去的时候，那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跟荒了没区别，什么样的人能住在那种地方呢，涂氏肯定是不正常的，后面街坊邻居也跟我说她确实更严重了，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追着人打，谁靠近她家院子她就拿扫帚打谁，镇上的人都不敢从她门口过！”

“好，有风险，我知道了。”常悦说，“我现在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涂氏不是一开始就疯的对吧。”常悦说得口干舌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汀兰姑娘你刚才说街坊提过一嘴，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涂氏刚嫁到镇上的时候其实是很正常的。”

“如果她真是后来遭了那些事才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个好好的人被磨成了疯子，那她嘴里的话，不管多疯，底下总压着一点真东西。”

“困难是，如果她疯了十几年，那些真东西可能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但如果有办法让她开口，我说的是在稍微清醒的状态下开口，哪怕只言片语，也能帮我们把事情理清楚许多。”

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理清楚什么？”

“小雀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