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蹄印凌乱却清晰,一路延伸向埡口方向。
苏明四人收敛了所有声响,只凭眼神和手势交流,循著踪跡快速而谨慎地追踪。
追出约莫三四里地,穿过埡口,进入一片更为开阔、向阳的缓坡林地。
苏顺发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跡,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压低声音道:
“蹄印乱了,慢了!还有……停驻的痕跡!”
苏明也看到了。
密集的蹄印在这里变得散乱,出现了许多原地踩踏、徘徊的印子,甚至还有几处新鲜的粪便。
他抬眼望向前方,透过稀疏的林木,隱约可见远处坡地上,一片棕黄色的身影正在不安地移动,不时停下,伸长脖颈向来的方向张望。
正是那群受惊逃窜的大鹿群!
数量果然在二十头上下。
它们没有一味狂奔回遥远的北地老林,正如苏明所料,领头的健壮母鹿在脱离“险境”后,放缓了速度,正焦急地等待、呼唤著走散的同伴。
“神了!三郎,真让你说中了!”苏大驴激动得脸色发红,差点喊出声,被苏老蔫一把捂住嘴。
苏顺发眼中精光闪烁,迅速观察地形,指了指侧前方一片地势略高、乱石和枯树丛生的坡地:“那边!从那边摸过去,逆风,它们不容易闻到咱们。”
“等到了射程內,三郎,你先射领头或者最壮的那头!我和大驴、老蔫跟著补箭!记住,快!狠!別给它们再次炸群的机会!”
四人如同潜行的山猫,藉助地形掩护,屏息凝神,一点点向鹿群侧后方的高坡挪去。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
苏明的手指稳稳搭在弓弦上,黑角弓沉甸甸的分量带来莫名的安心。
他锁定了鹿群中体型最大、似乎最为焦虑的那头领头母鹿。
距离在无声中缩短……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鹿群似乎因为等待而有些烦躁,但尚未察觉到致命的危险已从侧后悄然逼近。
七十步!
已经进入苏明有把握的射程,对於苏顺发他们的猎弓来说,这也是一个可以奋力一搏的距离。
就是此刻!
苏明猛地从一块岩石后直起身,黑角弓瞬间被拉成满月,弓弦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震颤声!
箭矢离弦,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取那头领头母鹿的脖颈!
几乎在同一剎那,苏顺发、苏大驴、苏老蔫也从隱蔽处现身,弓弦连响!
“呦——!”
悽厉的悲鸣划破林间的寂静。
苏明的箭精准地没入领头母鹿的脖颈侧面,鲜血瞬间涌出。
苏顺发的一箭射中了另一头健壮公鹿的后腿。
苏大驴和苏老蔫的箭虽然准头稍差,但也分別擦伤和惊嚇了旁边的鹿。
鹿群再次受惊,但这一次,因为头领重伤,阵脚大乱,惊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乱窜,而不是有组织地朝一个方向狂奔。
“追受伤的!”苏顺发经验老道,大喝一声,率先朝著那头中箭后腿、踉蹌逃跑的公鹿追去。
苏大驴和苏老蔫也红著眼,朝著另外两头似乎行动不便的鹿包抄过去。
苏明没有立刻去追。
他再次搭箭,冷静地瞄准另一头试图跟隨大流逃跑、但体型颇为肥硕的母鹿。
“嗖!”又一箭破空而去,正中其臀部。
那母鹿吃痛,速度骤减,歪歪斜斜地衝进了一片灌木丛。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成了追猎与围堵。
鹿群彻底散开,逃入茫茫山林。
但泗水村这四位猎人目標明確,死死咬住那几头受伤的鹿。
苏明凭藉过人的速度和耐力,配合苏顺发的围堵,最终用柴刀给了那头领头母鹿致命一击。
苏顺发和苏大驴、苏老蔫合力,也將那头伤腿的公鹿和另一头被苏明射中臀部、后被苏老蔫套索绊倒的母鹿先后拿下。
当一切尘埃落定,四人气喘吁吁地聚拢在三头倒毙的鹿旁时,脸上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疲惫后的满足。
三头鹿!
虽然不是预想中的大丰收,但在经歷那样的意外和嘲讽后,这已经是堪称奇蹟的成果!
尤其这三头鹿,两头母鹿一头公鹿,都正值壮年,膘肥体壮。
“三头!哈哈!真猎著了三头!”苏大驴抚摸著尚且温热的鹿皮,激动得手都在抖。
苏老蔫也咧著嘴傻笑,不住地点头。
苏顺发重重拍了拍苏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眼中满是钦佩和后怕:“多亏了你啊,三郎!要不是你坚持追过来,判断得准,咱们今天可真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被上林村那帮龟孙子笑掉大牙!”
苏明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地上的战利品,心中也鬆了口气。
他开口道:“顺发叔,功劳是大家的,赶紧处理一下吧,血腥味太重,容易引来林子里其他野兽。”
“对对对!”苏顺发回过神来,指挥道,“大驴,老蔫,赶紧放血,把內臟处理了,轻便些,鹿茸、鹿筋、鹿血都是好东西,小心点取!皮子儘量剥完整!”
苏顺发几人都是老手,压根不用苏明劳作,他们当下利落地忙碌起来。
鹿血用隨身带的皮囊接了一些,鹿茸小心割下,鹿筋抽出,內臟能食用的留下,其余掩埋。
三张鹿皮虽然被箭矢所伤,但主体完整,硝制后仍是上好的皮料。
“怎么分?”苏大驴搓著手,眼睛放光地看著地上的鹿,又看看苏明,语气带著商量和討好。
他现在彻底服了,知道这收穫大半功劳在苏明。
苏顺发是主事人,也是老猎户,懂得规矩。他清了清嗓子:“按老规矩,出力最大的分大头。”
“这三头鹿,两头大的,最大的一头归三郎,是他判断准、箭法狠,射杀了头鹿,定了乾坤。”
“另一头大的,算我的,我好歹也射中一头。”
“剩下这头小点的鹿,老蔫和大驴,你们俩平分,没意见吧?”
苏老蔫憨厚地点头:“没意见!全听顺发哥和三郎的!”能分到半头多鹿,已是意外之喜。
苏大驴更是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三郎该拿大头!”他现在只庆幸自己跟来了,还听了苏明的话。
苏明对这个分配没有异议。
他出力最多,理当获得最多回报,这也是维持团队公平和积极性的基础。
眾人在喜悦之中,开始下山。
…
同一时刻,小重山另一侧的岔道山林里。
林老四、那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明叫林猴儿,以及其他几个上林村的猎人,正垂头丧气地走在积雪斑驳的林间。
他们追踪那四五头失散鹿只的足跡,起初还清晰,但进入一片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区域后,蹄印变得杂乱、断续,最终彻底失去了踪影。
他们在附近兜转了近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妈的!真晦气!”林猴儿一脚踢飞一块石头,骂骂咧咧,“都怪老四你!那么急干什么?等鹿群走近点再射不行?一箭射飞了,屁都没捞著!”
其他几人也面带不满地看著林老四。
林老四是村长的儿子,平时仗著身份有些跋扈,箭法却算不得顶尖。
林老四本就憋著火,被同伴一埋怨,更是恼羞成怒,黑脸涨得发紫:“放屁!能怪我吗?要不是泗水村那几个姓苏的瘟神躲在那儿,惊了鹿的性子,我能失手?再说了,你们眼睛长屁股上了?当时不也没看清?”
他强行把锅甩出去,又想起苏明那沉静的脸和奇特的黑弓,恨恨地补充:“还有泗水村那帮废物,自己没本事,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来充数,背把破弓装腔作势!我看他们现在肯定也空著手,说不定早灰溜溜回村了!咱们好歹还追了一阵,比他们强!”
这话多少给了几人一点心理安慰,纷纷附和,嘲笑泗水村无人,嘲讽苏明几人是个“废物累赘”。
仿佛骂得越狠,自己空手而归的尷尬就能减轻一分。
几人骂骂咧咧,沿著原路下山,打算回村。
刚走到山脚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却正好与另一条山道上下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著!
正是苏明四人!
双方同时愣住。
上林村几人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住苏明他们肩上扛著的、背上背著的——那分明是新鲜宰杀、还滴著血的鹿肉!
不是一头,是好几头!
沉甸甸的收穫,与他们的两手空空形成了惨烈到刺眼的对比。
苏顺发和苏大驴也看见了林老四他们空荡荡的双手和满脸的晦气,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扬眉吐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