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两头,三头……越来越多的鹿从埡口后出现,小心翼翼地踏入山谷。
它们走走停停,不时抬头四下张望,竖起耳朵倾听。
鹿群规模不小,约莫有二十四五头,大多是母鹿和半大的幼鹿,走在中间的几头体型格外健壮,步伐沉稳,似乎是领头的。
鹿群慢慢朝著苏明他们埋伏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不时低头啃食著雪下露出的草根和灌木嫩皮。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苏明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上弓弦,目光锁定其中一头体型最大、走在侧前方的健壮母鹿。
苏顺发埋伏在不远处,向他投来一个“准备”的眼神。
苏老蔫和苏大驴也各自握紧了武器,只等鹿群再近些,进入最佳射击范围。
八十步,七十步……鹿群似乎放鬆了些警惕,有几头开始专心低头觅食。
最佳的时机即將到来!
就在苏明缓缓吸气,臂膀微微用力,准备开弓的剎那——
“咻——啪!”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擦著一头幼鹿的脊背飞过,深深钉入后面的雪地里!
箭矢来自山谷另一侧,与他们埋伏点相对的一个灌木丛后!
“呦——!”
鹿群受此惊天惊嚇,瞬间炸开!
领头的健壮母鹿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整个鹿群像被鞭子抽打一般,猛地掉头,朝著来时的埡口和侧方另一个狭窄的岔道,疯狂逃窜!
蹄声如急雨,扬起一片雪雾,转眼间,十几头鹿便分作两股,一股约莫二十头,朝著原路埡口狂奔而去;
另一股只有四五头,惊慌失措地衝进了侧方的岔道,消失在山石灌木之后。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明四人精心准备的埋伏,等待了近半日的时机,就这样被这不知从何而来、准头奇差的一箭彻底毁了!
“他娘的!哪个杀千刀的乱放箭?!射不远还射,谁给你的勇气?!不知道等鹿近一点再射吗?蠢货!”苏顺发第一个从埋伏点跳了起来,脸都气绿了,朝著箭矢飞来的方向破口大骂。
苏老蔫也气得直跺脚,手里的短矛狠狠插进雪地:“完了!全惊跑了!白蹲一早上!”
苏大驴更是捶胸顿足,眼看到手的肥肉飞了,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对面灌木丛后,也窸窸窣窣钻出五六个人来,个个拿著猎弓,穿著与泗水村风格略有不同的皮袄,脸上也带著懊恼和晦气。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看见苏顺发他们,先是一愣,隨即也骂上了:“喊什么喊!老子还没找你们算帐呢!躲在这儿嚇唬鹿,害得老子一箭射偏了!”
“放你娘的狗屁!林老四!是你们上林村的先坏了规矩!惊了鹿群!”苏顺发显然认识对方,怒气更盛,“这暖谷是我们泗水村先看上的地界!你们跑来搅和什么?!”
“泗水村的地界?写你名字了?这山是你家开的?”那被称作林老四的黑脸汉子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山里的野物,谁有本事谁猎!自己没本事,蹲半天连根鹿毛都没摸著,怪谁?”
两边都是火气上头、希望落空的猎人,顿时隔著几十步雪地吵嚷起来,污言秽语,互揭老底,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两村矛盾都翻了出来。
原来这上林村在小重山另一侧,与泗水村素有摩擦,爭夺山林、水源的事时有发生。
吵著吵著,林老四那伙人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瞥见了站在苏顺发身后、背著奇特黑弓、面色沉静的苏明,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哟,我当泗水村请了什么高人助阵呢,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背著把烧火棍似的黑弓,装模作样!”
“苏顺发,你们泗水村是没人了吗?拉个娃娃来充数?怪不得连鹿都蹲不到,带个累赘!”
这话顿时引得他那伙人鬨笑起来。
苏顺发三人气得脸色铁青,苏大驴更是想衝过去理论,却被苏老蔫死死拉住。
苏明却像是没听到那些嘲讽,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鹿群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支大的、逃往埡口的鹿群。
此刻,他收回目光,看向仍在爭吵的双方,又看了看气得够呛的苏顺发三人,忽然平静地开口:“顺发叔,別吵了。大鹿群还没跑远。”
爭吵声一滯。
林老四那边也停下叫骂,诧异地看向这个他们口中的“小崽子”。
苏顺发喘著粗气:“三郎,鹿都惊散了,还怎么追?”
林老四那边有人嗤笑:“散了正好!那四五头跑岔道的小鹿,受了惊肯定慌不择路,已经离了山谷,入了小重山,说不定跑不远就停下了,正好去捡便宜!”
说著,那伙人便不再理会泗水村几人,急匆匆地朝著那四五头鹿逃窜的岔道方向追去,临走前还不忘甩下几句嘲讽。
“泗水村的,赶紧回村喝稀粥去吧!追大鹿群?傻了吧!鹿群原路回去了,早跑没影了!”
“就是,跟著个毛头小子瞎指挥,笑死个人!”
苏大驴看著上林村的人兴冲衝去追那小股鹿,又急又气:“顺发哥,咱们……咱们也去追那几只吧?再晚点,怕是被他们抢先了!”
走散的小鹿群终究是入了小重山,他们熟悉小重山地界,还有一点机会!
苏老蔫也有些犹豫地看向苏顺发。
苏顺发则看向苏明:“三郎,你说大鹿群没跑远?什么意思?”
苏明指著鹿群逃窜的两个方向,声音清晰冷静:“鹿群受惊,分了两路。一路多,二十头左右,往原路埡口跑;一路少,四五头,进了岔道,入了小重山。”
“上林村的人去追少的那一路,觉得小重山地界熟悉,而鹿少受惊容易停下来,好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追多的那一路。”
苏大驴忍不住道:“三郎,鹿群多的肯定跑回老林子去了,追不上的!”
苏明摇头,目光沉静:“恰恰相反,那支大的鹿群,有领头的健鹿,它们认得迁徙的路,知道要去南边的暖坳。”
“受惊狂奔一阵后,领头鹿会停下来,清点族群,等待走散的成员,鹿群一直有迁徙习惯,它们不会轻易改变既定路线,因为那是生存的本能。”
他顿了顿,想起来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纪录片,继续因此而分析:“而那四五头跑散的,才是麻烦。它们没有头领带领,惊慌失措,虽入了咱熟悉的小重山,但很可能迷路,在陌生的岔道山林里乱转,寻找鹿群。这种无头苍蝇般的乱跑,踪跡难寻,反而不易追踪狩猎。”
苏顺发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老猎人,仔细一想,鹿群確实有这种习性!大鹿群有头领,反而有跡可循!反而会等待走散的几只鹿!
苏老蔫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大驴还有些將信將疑,但看著苏明篤定的神情,想著他之前猎杀野猪的不可思议,又想到自己如今算是“跟”著苏明乾的,咬了咬牙:“三郎,我听你的!你说追哪边就追哪边!”
“对,反正这次狩猎因为上林村这些王八蛋已经算是失败,就算咱接下来没有收穫,那也怪不得你,咱听你的!”
苏明看向埡口方向:“追大的鹿群!它们现在应该已经放缓速度,甚至可能停下来了,我们顺著蹄印,小心追踪,还有机会。”
“好!”苏顺发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就听三郎的!走!”
四人不再犹豫,甚至不再看一眼上林村人消失的岔道,迅速整理装备,辨认著雪地上那些纷乱但依稀可辨的、通往埡口方向的密集蹄印,迈开步子追了下去。
寒风掠过空旷的山谷,带著上林村猎人隱约传来的、得意洋洋的呼喝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愚蠢”选择。
但泗水村这四个猎人,脚步坚定,目光紧盯著前方雪地上蜿蜒的踪跡,沉默地向著与嘲讽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