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香菇泡发,和焯好水、切成大块的野猪肉一起下了锅,
加了仅有的粗盐和一点薑片,
滚烫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郁的、混合著肉香和菌菇鲜香的蒸汽,充满了整个屋子,
香气甚至从门缝窗隙飘了出去,引得左邻右舍伸著个鼻子闻。
这一顿饭,柳氏没有再立规矩。
一大盆红烧野猪肉燉香菇,油亮亮、颤巍巍地摆在桌子中央,旁边是一盆金黄的粟米饭。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连最小的小五也被允许上了桌。
没有客气,没有谦让。
苏明率先夹起一大块带著厚厚脂肪、燉得酥烂的肉,放进柳氏碗里:“娘,辛苦了,吃。”
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大块,又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夹了。
接下来,便是风捲残云。
咀嚼声、满足的嘆息声、碗筷碰撞声,匯成了一曲最朴实也最动人的乐章。
苏元宝吃得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说。
苏渔渔小心地品尝著每一口,脸上是做梦般的满足。
苏琳琳和小五更是吃得满嘴流油。
小五一边被烫得嘶哈吸气,一边还拼命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说:“肉……肉真香!要是……要是天天能这么吃肉,我就是……天底下最好命的人啦!”
柳氏看著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著碗里儿子夹给她的、她已多年未尝过的厚实肉块,一转头,眼泪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但这次,是欢喜的泪。
“哪还能天天吃肉,地主老爷爷没这待遇。”柳氏拍了小五脑袋一下。
没想到,仅仅是每天吃肉,竟然就是一家人最大的奢望……
苏明咽下口中香糯的肉块,看著落泪的娘亲,又看著弟弟天真而满足的脸,平静而篤定地说:“放心,那一天,不会久远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满桌的喧闹都安静了一瞬。
家人们抬起头看他,火光映照著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那眼神中的光芒,比桌上的油灯更亮。
……
夜深了,破旧的土坯房里终於安静下来。
饱食后的家人们带著前所未有的满足沉沉睡去,连梦囈都带著肉香。
唯独苏明,悄悄来到院子里。
他没有睡。
五年打熬根基,形意功初成,內气滋生,筋骨渐强。
今夜饱食血肉精华,正是气血旺盛、开始正式锤炼外功招式的绝佳时机。
根基已固,高楼可起。
他来到狭小寒冷的院子中央,扫开一片积雪,赤裸上身,仅穿一条单裤。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皮肤激起细密的疙瘩,但他体內那缕温热的內气却自发流转起来,抵御著寒意。
练武先练桩…』
作为形意门传人,苏明修炼的桩功名为形意根基桩』。
这不是普通的站桩。
只见苏明双脚不丁不八,微微內扣,如老树盘根,深深“扎”入地面。
膝不过脚尖,腰背后靠,含胸拔背,头悬顶竖,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似看非看。
双臂环抱於胸前,如抱婴儿,又似撑圆球,松而不懈,沉而不僵。
整个姿势看起来简单,却要求周身筋骨、关节、肌肉处於一种极微妙的平衡与牵连之中,牵一髮而动全身。
此桩功,乃是形意拳一切招式、劲力的总源头,站的是“三体式”之基,求的是“六合”之力。
心与意合,
意与气合,
气与力合,
肩与胯合,
肘与膝合,
手与足合,
久站此桩,能稳固下盘,调和气血,凝练精神,更能在静中体会动,於不动中生出千百种变化之意。
前世爷爷曾说:“万法皆从桩中来,桩功不到,一切皆空。”
苏明在前世已將此桩站到骨髓里,如今重来,驾轻就熟。
寒夜中,少年如钉入大地的標枪,一动不动。
呼吸渐渐变得深长细匀,白气如龙,从口鼻间缓缓吞吐。
体內那缕內气隨著呼吸和桩架,在特定的经络间缓缓游走,滋养著筋骨皮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饱食后的气血精华,正在这静止的站桩中被迅速搬运、吸收,转化为更扎实的根基和潜在的力量。
约莫站了小半个时辰,周身微汗,气血奔流,精神却愈发凝聚。
苏明缓缓收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冷的四肢,眼中精光一闪。
接下来,则是拳法。
他选择最为简单入门的五行拳。
形意拳以“五行拳”为母拳,劈、钻、崩、炮、横,对应金、水、木、火、土,內含五行生剋变化之理,是一切高级拳法的基础。
劈、钻、崩、炮、横。
苏明在小小的院子里,將这五拳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开始还略显生涩,毕竟这具身体是初次系统练习如此精妙的招式。
脑子会了,但是身体不会。
好在练了一会儿,他从最开始的体態僵硬、难以把一套拳法打完,到后面已经可以较为流畅的打出一遍拳法了。
就在他沉浸於拳法韵味时,旁边屋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氏披著件破袄,手里拿著那张已经初步刮去油脂、摊开在木板上的野猪皮,走了出来。
她想趁著夜色再处理一下猪皮,好明日拿去城里换钱,却看见儿子在寒夜里赤膊练拳。
那沉稳的身影,那凌厉又圆融的拳风,让她一下子呆住了,手里活计都忘了。
直到苏明一趟拳打完,缓缓收势,长吐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气箭,柳氏才回过神来,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你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练啥呢?也不怕冻著!快把衣服穿上!”
苏明擦了把额头的细汗,接过柳氏递来的破棉袄披上,看著那张硕大的野猪皮,道:“娘,这皮子弄好后,我明日便带去城里卖。”
“你去?”柳氏一愣,“你认得去城里的路?认得皮货铺子?”
“顺发叔他们常去,我问一下便知,顺带进城见见世面,长这么大,我连村子都没有出过……”苏明道。
“卖了皮子,我打算凑钱……买一把弓。”
“买弓?”柳氏又是一惊。
“嗯。”苏明点头,望著漆黑的山林方向,“打猎,终究需要一把好弓。”
“弹弓对付小物还行,遇上大东西,或是距离远了,就不够用了。”
“这次是运气,也是那野猪护崽没跑,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他想得更远。
有了弓,不仅能狩猎更大型、更危险的猎物,获取更多资源,更是他现阶段將武力中“远程”和“精准”优势最大化的关键工具。
配合他的眼力、內气带来的稳定和超常臂力,一把好弓在他手中,威力將远超寻常猎户。
目前年纪轻,没背景,没人脉,先当一个猎户过度一下日子,今日他算是尝到“猎户”的甜头了。
柳氏看著儿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知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和打算。
这孩子,自从八岁那年“开窍”后,就再不是她能轻易看懂和左右的了。
她嘆了口气,终究是点了点头:“你……你心里有数就好,凡事小心。”
“我知道,娘。”苏明应道,目光重新投向深沉夜空下的群山轮廓。
卖掉野猪皮,买一把属於自己的弓。
这將是他在这个世界,凭藉自身力量,获取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武器”,也是他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又一步。
夜还长,但少年心中的火焰,已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