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是官员之子,但无官无职,严格来说就是个小老百姓,从未上过正殿。
“小民见过陛下。”
“说说吧,那亩产千斤的粮食是真是假?”
“回陛下,此事……”
他跪在殿中,把试验田所见、经纬仪所学、土豆红薯之产量,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到亩产一千六、两千五时,他的声音倒是稳了下来,因为那是他亲眼见的,不是编的。
等他说完,郑弘业从班列里跨出来,朝阎玄邃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阎家侄儿,你方才说那红薯亩产两三千斤——你可知道千斤是什么概念?一亩地,堆满粮食,人走上去脚都陷进去。你亲眼见的?还是程县伯让你这么说的?”
阎玄邃跪在殿中,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话说清楚,但喉咙发紧,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回、回郑郎中,是小民亲眼所见。昨日挖的是土豆,许主管带人挖了半亩,就收了八百多斤。而红薯的产量,按程二郎所说的,推算——”
“推算?”郑弘业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半度,“推算也能作数?你读过《九章算术》吗?知道方田之法吗?推算错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道理你爹没教过你?”
“他爹?”卢承庆在旁边摇着笏板,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郑郎中,你这话可就不妥了。他爹是工部侍郎,正四品下。你这么说,传出去还以为工部侍郎教子无方呢。”
郑弘业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息,随即冷哼一声:“卢侍郎,本官说的是算术之道,并非指摘阎侍郎教子。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程县伯亩产千斤这事若是假的,你方才那一番‘不合农理’的话,怕也是白说了。”
卢承庆摇着笏板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崔善为站在班列中间,嘴角往下撇着,目光在阎玄邃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像是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瓷器。
他开口时语调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阎玄邃,方才段尚书的奏章说,你在程家庄见习月余,一个月,就学会了什么‘经纬仪’?本官记得,你此前应该是在司农司任职,为何不去报到,私自跑去程家庄。此事,你父亲可曾向吏部报备?”
阎玄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崔善为这句话戳到了他最担心的那根软肋——他是偷偷跑去程家庄的,吏部那边确实没有正式调令,但他也没去报道,也就没入职。
他张了张嘴,正想解释,旁边又有人开口了。
“崔舍人,”程咬金忽然转过身,络腮胡子炸得像刺猬,嗓门大得能把殿顶的藻井震下来,“你这查户口呢?还是审犯人?人家孩子跪在这儿,腿都跪麻了,你问人家爹报没报备,你当吏部是你家开的?刚刚不是都说了没去司农司报到嘛,说明人家没去工部。”
崔善为的脸涨得通红:“程将军,本官只是依律询问——”
“依个屁律!”程咬金一挥手,“老子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也没跟吏部报备!你现在去吏部查查,看看老子的兵籍是哪年报的!”
殿中响起一片憋笑的声音。
几个年轻武将的肩膀抖得像筛糠。
尉迟恭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翘得老高,低声对旁边的秦琼说:“老程现在这张嘴,还真是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