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善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但碍于程咬金的气势,终究没敢再开口。
郑弘业缓过劲来,重新把矛头对准阎玄邃:“阎家侄儿,本官再问你一遍——那亩产千斤,是你亲眼见程县伯称的,还是程县伯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钩子一样,不依不饶地挂在阎玄邃身上,“你说你亲眼所见,那许主管挖了几分地?几分地收了多少斤?你又是怎么折算出红薯一亩两三千斤的?说清楚。”
阎玄邃跪在殿中,后背的中衣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被一群人围吼着,还都是朝中大臣,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膝盖跪在金砖上又凉又硬,但他不敢动。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抬起头,看着郑弘业的眼睛,声音比之前稳了几分:“回郑郎中,昨日许主管挖的是半亩,实收八百余斤。而那红薯,许主管说了,此前在庄子内有试验田收获,产量本就比土豆高出好几成,两千斤这还是保守估算,因为农业区那片有专人照顾,即便昨日收获的边缘有几株长势稍次,如果是正中地块,产量还能更高。称量时小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许主管一秤一秤称的,每一秤都记了数,加起来就是八百多斤。程县伯当时也在场。”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小民知道亩产两三千斤听起来不合农理,不合各位大人的经验,但土豆亩产一千六百斤是真的,小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亲眼所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
郑弘业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但阎玄邃已经把数字摆得一清二楚,他想再挑刺也找不到角度。
卢承庆摇着笏板的手停住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崔善为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不太好看。
魏征站在文官中段,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只是看着跪在殿中的这个年轻人——一个没去司农司报道,不入朝为官,却偷偷跑出去、在程家庄蹲了一个多月的年轻人。
若是换做其他地方,他或许嗤之以鼻,可程家庄……他自己儿子可留在那庄子上呢。
自己儿子的变化他可是非常清楚的。
魏征忽然意识到,这事好像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陛下,”被多方逼问围攻的阎玄邃涨红了脸,最后叩首,无视文武百官,直视陛下道:“程家庄今日不出意外,正在收获红薯。小民以为,与其在这让小民与诸位大臣争论,不如——陛下派人去程家庄一趟,亲眼见一见。”
这话一落,殿中反倒安静了。
段纶跨出一步,再次开口:“陛下,臣代阎侍郎呈奏,也并非是为程县伯请功,而是因为阎侍郎之子亲眼所见,觉得此事重大,亲笔所录,不敢隐瞒。亩产千斤是真是假,臣不敢打包票。但臣以为,与其在朝堂上争论推算之法,不如——”
他顿了顿,看向郑弘业和崔善为,“去亲眼看看。”
“段尚书说得对。”程咬金打了个哈欠,抹了把络腮胡上的唾沫星子,“在这儿争来争去有什么用?俺是武将,不懂什么亩产什么推算,俺就懂一件事——是真是假,去地里刨一锄头不就知道了?你们这些文官,嘴皮子利索,腿不利索。走走走,那就去看一看!”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崔善为低着头,卢承庆摇着笏板,戴胄还在嘀咕“不合农理”,魏征却往前站了半步,腰杆挺得笔直。
“魏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该去。”魏征的声音像一块铁,也带着些许的激动之色:“若真有三千斤,臣以为是祥瑞降世,应推广天下。若是假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纶和阎玄邃,“欺君之罪,谁也逃不了。”
李世民站起身,袍袖一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