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流云峰的喧嚣截然不同,疙瘩山被阵法守护的深处洞府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洞府中央,简易而整洁的祭坛上摆放着三牲,十二色灵点。
香炉中安神香青烟袅袅,那烟笔直上升,在半空中缓缓盘旋,带着清心定魂的淡雅香气。
香炉之后,供奉的正是那面仅刻一‘张’字的古朴牌位。
月光石的光晕从洞顶洒落,将牌位上的刻痕照得格外清晰。
洞府外的空地上,那头被封了仙基的老罴蜷伏于地。
他似乎已明白自己的命运,喉间发出微弱的呜咽,不再挣扎,只用一双浑浊的小眼望着夜空中隐约可辨的星辰。
星光落在他那对浑浊的瞳孔里,反射不出任何光。
张立重身着袖口缀着暗金纹路的玄色祀服,神色肃穆。
他身边站着年已十八的张生川,身量已长开,肩宽腰窄,眉宇间既有随征山越的韧劲,又有巳火修士独有的那股阴柔炽烈。
荧惑星的垂青在他身上尚未完全显露,张立重以【望气观运】观之,已能看到一层若有若无的惨白透绿的薄焰附着在他的灵机之上,宛如蛇缠在树枝上,无声无息,却让人本能地想要退避。
洞府内小铜磬被轻轻敲响。
清越之音在石壁间回荡,一层层叠上去又落下来。
张立重深吸一口气,带着张生川朝牌位跪伏下去。
父子二人的膝盖同时落在蒲团上,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
“老祖在上!”
张立重脑海中流淌着父亲和大父的交代,虽是头一回,却一点也不胆怯生疏。
“张氏子弟立重,携子生川,虔心叩告,蒙老祖洪恩浩荡,家族日益兴旺,此番立重率子谨遵祭仪,恳求老祖不吝神威,降下恩泽!”
祷毕,父子二人再行跪拜,额头触地,长跪不起。
石地的凉意从额头渗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走,却浇不灭张立重胸中那团炽热的期盼。
他等了几息,起身前往洞府外,老罴庞大的身躯被张立重预先布下的禁制笼罩。
那些禁制是申金法力所凝,如同一张金色的蛛网将熊躯层层裹住。
他抬起右手,指尖一道申金之气凝而不发,顿了一息,旋即凌空斩出。
剑光没入老罴气海,那头蜷伏的妖物浑身猛地一震,黑毛根根倒竖,随即又软塌塌地贴回皮上。
那双浑浊的小眼缓缓阖上,最后一缕气息从喉间溢出,化作一道白烟被夜风吹散。
筑基妖王的精血残魂被祭祀之力牵引,化作一道看不见的土黄色洪流涌入洞府。
那洪流在牌位前盘旋了一圈,旋即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扯,倏地没入牌位之中。
张生川身后的虚空微微荡漾,一道炽热而诡谲的气息凭空生出。
那是巳火独有的特质,外阳内毒,惨白透绿。
虚影缓缓勾勒,张生川的轮廓在虚空中被一道惨白透绿的火焰重新描摹了一遍,那火焰在他身后凝聚成形,最终化作一行古朴大字,由虚转实,煌煌耀耀。
【幽明共焰】
四字之下,一段玄奥的注文如同被火焰灼出的烙印般逐字浮现。
【身分二气,火通阴阳;昼借烈日增威,握阳炎以焚,夜纳太阴养焰,驭阴火灼魂;阳火煅形,触者筋骨俱焦而不见焰起;阴火炼神,临者魂魄自溃而不闻烟生!】
庞大的信息流和福泽本源,裹挟着老罴的精血残魂和海量香火所化的精纯愿力,轰然注入张生川的气海和四肢百骸。
张生川身体猛地一震,他咬紧牙关,脖颈处青筋贲起,如同数条蚯蚓在皮肤下同时蠕动。
那股磅礴力量在体内疯狂冲刷拓宽着每一条经脉,青年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被撕裂又被重塑,撕裂时的剧痛和重塑时的麻痒交织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难熬。
周身巳火灵光不受控制地爆发,惨白透绿的焰芒将洞府映得忽明忽暗。
石壁上的月光石光晕被这股焰芒压得黯淡下去,好似烛火遇到了正午的烈日。
而张立重已然回到祀堂中,催动起《玄冥照影瞳》和【望气观运】。
双眸泛起幽蓝和暗金交织的微光,重瞳叠影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在他视野中,张生川的气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
赐福降临前,张生川周身巳火灵机只是一层薄薄的淡白焰芒,荧惑星的垂青若隐若现,好似蒙了一层纱。
而此刻,那层薄焰骤然膨胀,从中心裂开,一分为二,左半身腾起一道炽白如日冕的阳火,至刚至烈,隔着灵识去看都让张立重的眼睛感到灼痛。
右半身则凝出一道深暗近黑,却又泛着惨绿磷光的阴火,无声无息地燃烧,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却让张立重的灵识本能地想要退避。
两股火焰在张生川体内交替流转,时而左阳右阴,时而左阴右阳,切换之间毫无滞涩,流畅得如同呼吸。
更让张立重动容的是另一件事,张生川本就被荧惑星垂青的命数气息,在这阳火和阴火的双重加持下,竟如添了薪柴的烈焰,猛地蹿升了一大截!
那层原本若有若无的惨白薄焰,此刻已化作一团炽烈的星火,熊熊燃烧!
张立重压下喉间那口几乎要涌上来的激动,继续以瞳术细看。
阳火焚形,阴火灼魂。
这两道火焰的本质在他的重瞳中清晰呈现。
阳火至刚,触物即燃,一副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气势。
阴火至毒,隐匿难测,蚀骨销魂于无形。
两者互补,日夜交替,与天上荧惑星呼应,日后无论是修行亦或是斗法恐怕都将事半功倍!
难怪气象暴涨至此!
张生川缓缓睁开双眼,眸子深处,左眼隐现一轮炽白曜日,右眼则沉着一枚暗绿残月。
那异象只存续了一息,便如同沉入水中的石子,迅速敛去,再看不见痕迹。
此时明月高悬,他随福泽修为猛增的气机也被福泽隐匿,外人难查。
老祖的声音也在两人心底响起。
“赐福已毕。”
张立重连忙拜下,又拉着长子再拜。
“川儿!”
三叩九拜后,张立重才压抑着喜意,将儿子周身气象反复看了数遍,确认每一处蜕变都已稳固,沉声问道。
“老祖赐下何等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