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孝远远望见儿子扛着一头小山似的熊罴从云端降下,暗暗松了口气。
张立重落地时脚下青石板陷了半分,他单膝微屈,将那老罴轻轻放倒在平台上。
熊罴的黑毛蹭过石板,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如释重负。
“父亲,祭妖已到!”
张天孝低头看向那头蜷伏在地的老罴。
他那双小眼紧闭着,呼吸粗重而缓慢,被封禁的筑基气息在周身微微起伏,形同困兽。
张天孝缓缓点头,笑道。
“够了,去歇一歇,接下来便是年度大祭。”
张天孝命人将老罴押入早已备好的地牢,如今有了玄冥蛰鳞阵,围绕着那元鳞所在打造便是,无需什么人看顾,阵法自能将其压制。
不过他还是让孙闻道亲自带人在牢口加固阵旗,灵纹从地牢四壁蔓延到甬道尽头,一层叠一层,将整座地牢封得严严实实。
......
岁末子夜,寒星寥落。
流云峰顶霜风砭骨,祭坛四周炬火熊熊,焰舌在朔风中明灭不定,将峰顶那片青石平台映得恍如白昼。
以灵木和青罡石垒砌的巨型祭坛巍然矗立,坛上祭礼丰盛,各色灵果码成塔形,灵膳摆满三张长案,坛前铁笼中囚禁着一头练气妖物。
那是头青鬃狼,蜷在笼角,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坛下,张家核心族人,云泽坊市各家代表井然肃立。
张天孝玄服玉冠,立于坛前最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夜风掠过松林,呜咽声和台阶两旁火炬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处。
黎钧和孔嗣源被安排在观礼席最前,面前各置一案,灵茶灵果一应俱全。
黎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祭坛,又望了望高空,那道熟悉的雷光已然不在,但他清楚,若柴尺白来了,便要撞上万千碎鳞了。
有了筑基大阵,显然不再需要那头异种灵鹤巡弋示警。
他倾身向孔嗣源低声道。
“孔兄,张家的手笔越来越大了,竟能活捉一筑基妖将,若是能收作灵兽成功,张家又能多一尊护族灵兽,刚立一上上品的大阵,又多一尊筑基战力,真是叫人艳羡!”
孔嗣源将手中茶盏搁下,微微摇头。
“难!收复妖属可不是寻常事,纵使有专门的御兽法门,以灵物配命,辅以契约秘法,妖兽但凡有半点不甘,成功把握都极为渺茫,而单凭武力逼迫,十有八九是宁死不从...”
他顿了顿,看向黎钧。
“张家虽有张立先擅御兽,妖物俱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若是张家舍得,多捉几只也许能成。”
“孔兄说得在理。”
黎钧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可张家在外两人,张天衡拜师载物道岱舆真人,张立先在通明门,那霆羽还是一异种,如此底蕴,说不定真有什么古法传承,能使御兽之术更进一步。”
孔嗣源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只道。
“若能成,张家便又多一尊筑基战力,加上刚立下的上上品护族大阵,应对起柴家,也要越来越从容了。”
黎钧苦笑一声,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顿。
“张家从称制世家到立起上品大阵才过了几年?如今又来一头筑基妖物,让人连艳羡都来不及,就又翻了一页...”
二人相视,各怀心思。
如他们这般想的,不在少数,数日前张立重扛着熊罴自千嶂山脉回来,可是有不少人亲眼所见的,皆叹张家实力强大,手段通天。
夜风灌入观礼席,吹得案上灵茶的氤氲热气斜斜飘散。
子时钟声轰然震响。
张天孝踏步上前,靴底踩在青石祭坛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接过侍立在侧的族人双手奉上的青铜酒樽,樽中酒浆在炬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高举酒樽,声如洪钟,诵念祭词。
“维此嘉平月朔,张家子孙天孝,率半郡百万生民,献妖于坛前!”
酒浆倾洒,浸润祭坛基石。
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石面上晕开深色痕迹,旋即被夜风吹干,只余一缕极淡的酒香混在松涛里。
他并指如剑,戊土真元在指尖引而不发,一缕庚金之气自气海中金精穗浪分出,沿着经脉渡至指尖,凝为一道淡金流光。
指尖凌空一点,那道淡金流光呼吸之间贯穿了那头青鬃狼的颅骨。
坛前铁笼中的狼躯猛地一僵,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已生机断绝。
张天孝继续诵读祭词,声音在山风中一字一句地荡开。
身后族人,各家代表,乃至远处观望的民众依次跪伏。
衣袂摩擦青石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从峰顶蔓延到山腰,再到山脚,整个人山人海的流云峰,在这一刻同时矮了下去。
一切流程和往年并无二致,庄严肃穆,滴水不漏。
张天孝面上神色如常,心底却在默祷。
‘老祖明鉴,此番大祭万民观礼,耳目众多...筑基祭妖已由立重押至疙瘩山祀堂,乞请老祖移步,降恩泽于生川之身。’
默祷罢,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光。
黎钧和孔嗣源在此观礼,柴尺白若想动手,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大阵虽立,却是第一次在满山宾客面前全开。
而张立重也时刻准备操控玄冥蛰鳞阵,以他界子的巳火气息催动此阵,鳞甲轮转之间自有炁机呼应,在都不是阵师的情况下,由他操控自是最佳。
包括坊间的风声,这一切都是张天孝继续给柴尺白施压。
他来了,那就别想走。
他不来,正正好,自家继续壮大,这般压迫也能虚虚实实,叫他瞧不清底细,保不准下一次不经意便踩进杀局...
张天孝重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南边天际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空域,随即收回,继续主持祭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