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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当真是,紫府之姿!

赤礁郡扁平,毗邻着近海。

故而冬日不比岭海郡,湿冷更甚,直往骨头缝里钻,虽不飘雪,却多有灰扑扑的天。

分不清是云还是雾,低低压在头顶,连海那边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

天地飘着细如盐粒的冰粒,落在瓦上听不见声响,积久了才在檐角铺出一层惨白。

这般土地本是恶劣,可柴家修的巳火,却犹愁此冷不够烈,只是苦了百姓。

柴家族地深处,祖祠的门常年阖着,可不到祭日,寻常族人都不往这边来,极其忌讳。

门外的石板缝里生着一蓬蓬枯死的杂草,草茎被冰粒压得贴在地上,风一过便瑟瑟地抖。

门内,一盏孤灯在供桌上摇摇欲灭。

灯芯是巳火灵光凝的,不用油,只靠法力烧着,那光透着阴凉的暗红,恍若蛇的竖瞳被压扁了贴在灯芯上。

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墙壁上,便将那七八幅挂像映得忽明忽暗,每张脸都在阴红的光晕里扭曲着,似是在动,又似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供桌前的人。

历代筑基修士的画像面容各异,有的清瘦儒雅,有的魁梧粗犷,却都年轻,最年长的那位也不过四旬模样,眉宇间透着一股柴家人共有的阴鸷狠厉。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那是几代人皆被龙属作血食而反抗不得,从骨子里闷出来的戾气。

画师的笔法不算高明,却把这些脸画得极像,像到每一双眼睛都让人脊背发凉。

排在最末的那幅是柴尺白的父亲,柴家上一代筑基。

这画师手艺不错,将他临死前那双不甘心的眼睛画得极好,眼白多眼黑少,瞳仁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宛如死前正瞪着什么东西,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瞪着。

柴尺白站在这排画像前,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在袖中慢慢捻着一枚铜钱。

父亲的死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练气圆满久久不肯突破,海外来了人,身上多是海腥味,往祠堂门口一站,父亲便被带走了。

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画像上的如出一辙,后来他便再没见过父亲,长辈们有说是突破身陨,也有说是镇海而死。

现在想来,当是填海而死。

柴镇族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几乎与他小些,是当年来赤礁郡立族时置办的,扶手已被磨得包了浆,泛着一层混了头油的暗光。

他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笃笃作响,快得恍若啄木鸟在凿朽木,节奏又急又乱。

敲了一阵,那沉闷的节奏把他自己惹烦了,这老人猛地一拍扶手。

啪的一声脆响,掌下那块浆壳裂了道缝,他倒先骂了起来。

“这破椅子!”

柴镇族又拍了一下,这回力道轻了些,似是把那口蹿上来的无名火又咽了回去。

他靠回椅背,浑浊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排画像,最后落在柴尺白背上,开了口。

“张家又在张罗什么大祭,听说什么护族大阵也快立罢了...”

他嘟囔着,声音苍老而黏连不清,哪怕筑基中期多年,还有近百年的寿命,可巳火折寿损性,老人显得很是不济。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如同自言自语,又恰似在等柴尺白接话。

但柴尺白仍是背对着他,只袖中那枚铜钱转得慢了些。

没有人应,柴镇族自己倒越说越来气。

他咳了两声,从太师椅上撑起身,枯瘦的指节扣着扶手边缘,指腹绷得紧了,连骨节都凸了出来,身形有些佝偻,站直了也不过到柴尺白肩头。

人老了缩得厉害,当年那个九死一生才筑就仙基的散修,如今瞧着,不过是个干瘪的老头。

“老夫当年散修一个,九死一生才熬出这么个仙基。”

他的声音沙哑,宛如破锣在风里晃。

“来这赤礁郡立足,才有了柴家!老夫是柴家第一个筑基,自那以后,柴家但凡出个好苗子,一筑基便被送走!”

柴镇族猛地抬起手,指向墙上那些画像。

那根枯枝似的手指在阴红的灯光下颤个不停,指尖从最左边那幅一路划到最右边,划过每一张年轻而阴鸷的面孔。

“这些,全是老夫的子孙!你的父亲,你的仲父,你的大父!一个个刚到筑基便被挑去填了龙口!若有哪个不肯走,海里的妖将便亲自来堵在我柴家祠堂门口来要!”

他嗓门陡然拔高,声音在空阔的祠堂里来回撞。

“修炼的何道途?替谁养的气象?到头来连姓氏都没留下!骨血全融进了龙子龙孙的道行里了!”

老人霍地转向柴尺白,那双浑浊老眼里阴鸷,眼白上血丝遍布,状若疯魔。

“张家呢?那什么张天衡才几岁?拜了载物道真人亲传!张立重才几岁?得了你一般的垂青,叫荧惑星照着他!还有那什么张立先、张立玄。张心清,闭关闭关!一个个全是筑基种子!这还有天理吗?!”

供桌上的灯焰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矮了半寸。

满墙画像在晃动的光影里明暗交替,宛若在摇头,又宛若在点头。

柴镇族说到这里,嗓音忽然一哑,好似那口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泄了个口子。

他垂下手臂,默然片刻,再开口时比方才更阴冷。

“尺白,你比老夫清楚,荧惑星的垂青正在往张家偏,老夫能感觉到,你也应当能感觉到。”

供桌上那盏巳火灵灯的暗红焰芒跳了一跳。

柴镇族提到荧惑星三个字时,体内的巳火法力不自觉地在弹指间波动了一下,牵动了灯芯上那缕同源的火焰。

那焰芒一跳,将老人脸上的皱纹照得深了三分,颧骨的阴影爬上眼眶,宛若骷髅在灯下露了个头又缩回去。

柴镇族沉默了片刻。

灯焰重新平稳下来,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些许,好似刚才那通发泄把胸口的积郁倒空了大半。

继而他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

“玉姣当年死的时候,也是这盏灯晃得亮堂了些...”

柴尺白捻铜钱的手指顿了一瞬。

柴玉姣...长姐...

那年柴玉姣练气圆满,自知一旦筑基便是龙属血食,性子便越来越暴戾,如同要在被送走之前把所有能享的威风都享尽,把所有能出的恶气都出够。

后来冲撞了载物道的陆寻,便死了,死在外人手里。

只是死在外人手里,和死在龙口里,有什么区别?

都是他柴家的人,都没有活下来。

柴镇族没有再说下去,他当年还以柴玉姣的死出过头,要杀人者偿命!

可带着满腔愤懑去找通明门要说法,到了山门口,对方不过派了个筑基执事出来,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场面话。

他犹不轻饶,对方冷了脸色,又道了几句话,便教他灰溜溜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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