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者姓陆,那地界上的人姓张,其有一子拜入真人座下,有期紫府。
一个支着家族为血食的老筑基,面对通明门这种庞然大物,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柴镇族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椅脚在青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连自己子孙的命都保不住。
这便是柴家。
而今张家的崽子一个个闭关,安稳无事,他柴家能筑基的,要么填龙口,要么犹如柴玉姣一样死在外头。
若非随着柴尺白作了界子,一切都不会改变。
故而见柴尺白没有应声,柴镇族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火气更盛,豁地又从太师椅上撑起身,枯瘦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尺白!”
“你倒是说句话!你如今也是筑基中期了,荧惑星也照了,巳火道途比老夫当年强了不止一截,难道还怕他张天孝不成?一个半路筑基的泥腿子,也值得你缩手缩脚?!”
柴尺白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在灯火下轮廓分明,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和墙上画像中那些阴鸷狠厉的柴家先祖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白,眸子细狭了些。
巳火本就是外阳内毒,表象热烈,内里蛇蝎。
修这道途的修士,心思永远比面上看起来多几层,柴尺白这才缓缓开口。
“老祖宗,莫急。”
他把袖中那枚铜钱拈到指间,指尖轻捻,钱缘在灯下闪过一道惨绿的光。
“张家立阵,是知此事乃我家死穴,定已设伏,此行去了,便是着了圈套。”
柴尺白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那是赤礁郡和岭海郡交界一带的山川舆图,墨线勾得精细,几处要紧的山口,河道,灵脉节点都被朱砂圈了标记。
他的指尖从流云峰缓缓划过,停在赤礁郡和岭海郡交界处那道墨色的山脊上。
“这些年我屡次袭杀,却往往不得要害。”
“撞上那虎妖,血脉不凡,一身寅木之躯堪比庚金,巳火虽能烧却进展迟滞,后来那惊雷鹤来了,这扁毛畜生善隐匿袭杀,妖躯虽是辛金却同样坚不可摧,还能驱使雷霆,叫巳火难焚,想袭杀那张天孝,却持着阵图护身,难以得手,张立重的闭关地也一直找不到,尚未到什么线索,他已筑基出关!”
“修的是申金,不是巳火争不得多少命数,可方前三、四筑基已杀不得!又多一筑基,更是没什么机会!只恨张家可攀附的人脉如此广,能左右逢源!”
这界子忽然冷笑一声,宛如蛇信子擦过唇齿,一闪而逝。
“上旬立阵设伏,下旬又放出声猎妖祭祀,还是猎一筑基大妖...”
“我看是打算得了那张立先圈养灵兽,收服妖物之法,欲为家中添一护族灵兽!”
“同那立阵一般,两次设局,不过是为了逼我正面现身,好一劳永逸,了结我这他们恨之入骨的眼中钉,喉中刺!”
“若是我不去,他们同样欣喜,家中又添一筑基,更是不惧我!”
“他要拖时间,那张立先听闻已是闭关筑基,张家还想让张立玄和张心清也安安稳稳地筑基,届时,恐怕便不是我不去寻他们,而是他们要来寻咱们了!”
柴镇族皱起了眉,那两道灰白的眉毛拧在一处,脸色阴沉,听着怎么都是张家得利,怎么也没想到破局,遂不耐道。
“左右皆遂他张家的意?那咱家就这么等着?”
柴尺白转过身,面朝自家老祖宗。
那张阴鸷的面孔在灯焰映照下轮廓分明,薄唇微启,冷笑连连。
“我偏不遂他的意!可不是只有他家在拖!”
柴镇族不解。
“那何时出手?”
“不急。”
柴尺白摇头,指尖那枚铜钱在指节间翻转了一圈又一圈,巳火灵光在钱面上流转,惨白转绿,绿又转白。
“两次我都忍住了,他张家虚虚实实,想骗我家入局,若是着急出手,他家不过张天孝和张立重两个筑基,大阵未成之际,便已是这些年里最好的动手时机。”
柴镇族张了张嘴,虽然不知道自家子孙有什么打算,可他只想说,不如趁早杀过去。
柴尺白一人便能对付那么多筑基,加上自己,拼死拖住一二,未必没有胜算。
反正他已活了两百余岁,早就不在乎什么命了,只在乎能不能在闭眼前亲眼看到仇家死在自己手里。
可他对上了柴尺白那双狭长的眸子,不愧是自己的种,那眼中的冷静笃定,乃至那份没有商量,只有独断的乖戾。
都像极了自己年轻在海外作散修那会!
柴镇族顿时恍惚,只哼哼两声,笑着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家中子孙里,只有你成了筑基还能与老夫说上话了。”
他恍惚中,已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散修时在西海得了机缘,取了古代灵气和古法,练就一身蛮横的巳火,折煞各家同辈,好不羡人。
后又筑成仙基,那地方小,第一流的人物见了自己也只能徒呼奈何,得意非常,后来到海内,被人断了道途,方识乾坤之大,卑身之微,遂成了家,立了族。
成道若不能在我,则在我所托。
可好不容易建起柴家,子孙满堂,有了发扬家族的筑基种子,以为终于熬出头了。
想起龙属的人第一次上门时,他被告知了一切,在威压下连出手都做不到,哪怕他跪在祠堂门口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对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想起那长子被带走前回望他的眼神。
不甘、怨恨、又不敢恨他。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祠堂里等。
等下一个好苗子能筑基,等龙属的人再上门,等这盏巳火灵灯的焰芒再跳一跳。
若是晓得日后落得这般为人牲畜血食的田地,当年的同辈们,可还会艳羡自己机缘深?
而子孙们毫无察觉,知道被吃了两三代,才有人回过味来,可又如何,照样被吃。
他又想起柴玉姣死那年。
他憋着一口气,带着满腹愤懑去找通明门要说法,到了山门口腿肚子便先软了,那口气就这么泄了。
对方派了个筑基执事出来,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令孙女冲撞本门弟子在先,此事便到此为止。
在自己再问下,又软硬兼施,言明了陆寻和张氏的重要,他连迁怒的机会都没有,只是点头,然后灰溜溜地回来。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柴家的事不是靠他这把老骨头能撑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