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神色说不上坏,却绝不轻松,嘴角没有笑意,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开了,显然他拿到信后便一刻没停地赶了过来。
张天孝接过信,拆开读下去。
于观澜的字迹偏瘦,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倦意。
原定用来替代【玄冥玉髓】的灵材【寒髓晶】,已被中川府殷氏扫空。
殷家出了紫府真人,称制紫府仙族,听闻同样要立大阵,此材乃是所需之一。
而和紫府仙族抢灵材,无异于卵击石,于观澜表示会继续为张家推演修改阵法,尝试以另一灵材【沉霜玉】取代。
但此材毕竟是打造阵盘的核心,几经替代,阵法威能比之之前还需再降一些。
张天孝放下信,方才的畅快顿时被泼了盆冷水。
窗外是六月的暑天,蝉鸣从听松台方向远远传来,噪得人心烦。
他坐了片刻,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皮微阖,好似在消化什么。
“于峰主还在帮咱家想办法,已是大情面了。”
张天忠在旁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是。”
张天孝语气微沉。
“和紫府仙族抢灵材,咱家确实没那个资格。”
这不是妄自菲薄,张家在岭海郡南半郡是说一不二的筑基世家,可放到整个望潮府去比,便不算什么了。
紫府仙族那是另一个层级的存在,不提光是门下的筑基客卿,就能凑出一桌还多,况且张家能走到这里,除去老祖,全凭张天衡得了真人一句‘有期紫府’,张家才得以受到诸般关照!
于观澜说无异于卵击石,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真要较真,张家日后或许有机会,但现在的确连卵石都算不上。
“于峰主那边还在推演,咱家什么也做不了...”
张天孝继续道,声音又沉了一分。
“只是改来改去,这阵法眼看要比原初又弱上一筹了...”
此事叫张天忠沉默。
大阵弱了,就意味着防御有了破绽。
柴尺白那条毒蛇,在赤礁郡边境出没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日后大阵稍有缝隙,被对方所利用,一时叫张家不查,可能便是灭族之灾!
殿里安静了片刻。
蝉鸣又从听松台方向传来,一浪接一浪,好似在催什么。
张天孝抬了抬眼皮,目光越过殿门,穿过流云殿前的石阶和古松,落在峰后那间静室的飞檐上。
祀堂...
思虑再三,他站起身。
“我去一趟祀堂。”
张天忠闻弦歌而知雅意,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上回雾隐融灵炉难倒了整个望澜府的炼器师,老祖一道《革泉为炎法》便给了出路。
那法门经手过的炼器师无不惊叹。
此番与其等着于观澜改出一个三流阵法,材料代了又代,威能降了又降,不如求一求老祖!
老祖给,那是天大的福分!
老祖不给,那也不亏,反正已经是最坏的打算了...
祀堂内灯火长明。
六月的暑气被厚重的石墙隔在外头,堂中自有一股沉静的清凉。
安神香的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先是笔直一线,升至半空才缓缓散开。
木案上,那面无名牌位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牌位前供着三碟灵果,果子还新鲜,这类贡品日日皆换。
张天孝撩起衣摆,在蒲团上跪下。
他焚香,叩首,额头触及石砖。
他将大阵困境如实禀告,核心灵材玄冥玉髓当世难寻,故而由于观澜修改阵法,以寒髓晶所替,威力将降两成,可此材碰上时运不济,为紫府仙族所需,于峰主推演的材料代了又代,阵法眼看便要弱上好几成...
而阵法不济,自家处境便又岌岌可危前来,最后张天孝心中虔诚。
“子孙智穷力短,恳请老祖示下!”
...
一阵沉默,祀堂中的张天孝却觉灵机蓦然一沉。
如有重物落入静水,整座祀堂的灵机都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宛如在朝拜什么。
他抬起头,面前木案上光华散去,一块拳头大小的灵材静静悬浮。
通体霜白,表面密布着无数细密纹路。
那些纹路浑然天成,如同冬日窗棂上的冰花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层叠一层,每一条纹路的边缘都泛着极淡的蓝芒。
蓝芒偶尔一闪,冷冽刺骨,却不是寒气的冷,而是能冻结神魂的凉意,好似月光被冻结成了固体!
张天孝瞳孔一缩,以他筑基境界的灵识,触到这块灵材的表面便被弹了回来!
如同手指按在深潭水面上,看着只有薄薄一层,按下去才发现深不见底。
他的灵识顺着那些霜纹往里探,探了不到半寸便再难寸进,是被吞进去了,宛若水滴落入瀚海,连涟漪都没泛起。
张天孝深吸一口气,没有伸手去碰。
恭敬再拜后,他当即起身,将此物收入玉匣,又将玉匣塞入储物袋,才推开祀堂大门后肃然开口。
“三弟,速速去叫立重来!”
...
流云殿中,青石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张立重从炼器坊里被叫了出来的,他玄色常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炉火烤得微红的手背。
一进殿便觉得气氛不对,父亲站在石案前,三叔站在侧旁,两人中间放着一块东西。
那东西被灵禁封着,但透过禁制的缝隙,仍有丝丝缕缕的寒芒往外渗,连殿中的暑气都被压下去几分。
张天忠也盯着那块灵材看了好一会儿了。
他不过练气,可也自知眼前这灵材是天大宝物,对自家恐有大好处,故而流连忘返。
“重儿,你是家中唯一炼器师。”
张天孝让开半步,将灵材完整地露在儿子面前。
“你且看看此物。”
张立重走近石案。
那双【望气观运】的眸子甫一落到灵材上,瞳孔便猛地一缩。
刹那间,他的表情骤变,好似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冰水,旋即又被更猛烈的冲击撞得后退了半步,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极近处无声掠过。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