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短褐上的炭笔小人,葛衡瞬间如坠冰窟,仿佛还在刚才的噩梦里没有醒来,却又惊得出了一身白毛汗。
这是何时被人画的?
怎么被画的?
谁人画的?
我竟毫无所觉……
毫无所觉……
这比杀我要难不知多少倍!
这样的事情,葛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惊骇莫名,心境动摇,识海深处都似乎被种下了一颗畏惧的种子。
鬼蜮道内三位天字号刺客是否能办到类似之事,他无从知晓,可他接触过的地字号刺客和别家宗师,没一个能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葛衡艰难地吞了口唾液,猛地丢弃手中短褐,就要抓紧时机转移藏身之处,乃至逃离炎京。
他向来是不到大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虽然遇到了平生未见的高手,但既然对方还没露面,那他就要再搏一把!
擦掉伪装,葛衡刚转过身体,试图奔向门口晦暗阴影里,就看见一道穿着文士青袍的身影背对自己立在窗前。
那身影戴着逍遥巾,背负双手,正专注地望着高空大日,虽只得七尺半出头,可在葛衡的眼中,却高大的仿佛撑起了窗边那片天地。
葛衡心中顿时掀起了狂风巨浪,整个人就像分裂成两半,一半想要放弃,一半还试图挣扎,二者激烈交锋,以至于他僵在了原地。
他随即听见一道低沉中带着些许金铁之感的声音:
“老夫与鬼蜮道有旧怨,听闻他们在搜捕一名叛徒,怎能不来凑个热闹?”
听到这句话,葛衡整个人骤然静了下来。
与鬼蜮道有旧怨?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再说,我这也逃不掉了……
念头百转千回间,葛衡拱手行礼道:
“晚辈葛衡,见过前辈。”
“葛衡?真名还是假名?”伴随带有金铁之感的低沉嗓音,那人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两鬓斑白的脸孔。
这脸孔虽不算俊美,却让葛衡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嗓音干涩地回答道:
“是成为鬼蜮道刺客前的真名。”
那两鬓斑白的中年文士轻轻颔首:
“老夫令东来,你在鬼蜮道的代号是什么?”
“叛出鬼蜮道前,已是人字九号。”葛衡如实说道。
鬼蜮道刺客没有名字,只得代号和假名。
天字号皆是大宗师,地字号为法境宗师,人字号乃大衍境武者,人字九号就代表人字号里第九厉害的刺客。
“为何加入鬼蜮道?”扮演着“令东来”这个身份的丁松言嗓音低沉而舒缓,暗藏的金铁之感显出几分神秘意味。
葛衡表情平淡地回答道:
“幼时父母双亡,被人牙子拐到一艘大船上,送到了鬼岛。”
鬼岛乃鬼蜮道总坛所在,位于东海某处,具体位置和如何前往皆不为人所知。
似乎知晓令前辈要问什么,葛衡主动补充道:
“成为人字号刺客后,晚辈就被送出了岛,归于黑三郎手下,并不知晓鬼岛在哪,也未再返回过。
“如今只依稀记得会有一艘大海船来往于迷雾当中,它会停靠新虞某个海港。”
迷雾?蜃龙相关?丁松言点了下头:
“你为何叛出鬼蜮道?”
葛衡脸上的淡漠和冷静略有浮动:
“五年前,晚辈在一次任务里出了差错,虽刺杀成功,但身陷险境,受了重伤,未能与负责接应的人会合,被一位姑娘所救。
“晚辈与她有了情愫,也被她性子影响,不想再继续杀人这个活计,而且,鬼蜮道严禁刺客在执行任务时产生类似情感,违者必受重罚,并得亲手斩断联系。
“晚辈隐瞒下此事,回了新符城,等到大衍境圆满,才趁一次任务的机会找出‘监场’,将他杀掉,逃离了鬼蜮道的视线。”
一以贯之的风格,胆大又心细……明明有了叛离之心,还耐着性子等到造窍装脏完毕……丁松言虽然伪装成了“令东来”,但这不影响他衍化“镜湖神鉴”,前者目前更像是特殊的易容,而葛衡又不清楚“令东来”应当是什么样子,具备何种境界,无法勘破名实之变。
考虑到暗中的十二娘可能对葛衡的感情之事好奇,丁松言低沉舒缓地开口:
“你没去找那位姑娘?”
葛衡脸上露出温馨柔和的表情,但这旋即被痛苦扭曲占据:
“去了,我们在一起整整两年,后来,我发现鬼蜮道的人不知怎得找到了我们住的那座小城,他们虽还未确定具体情况,但若持续下去,我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我,我不想连累那位姑娘,留下书信,离开那里,将鬼蜮道的人引走,一路逃到炎京,靠易容本事在附近工坊找到了一份差事。
“这样过了一年多,鬼蜮道的人又找来了……”
丁松言看了葛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