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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四章 聚宝门

他们是第三天午后望见南京城墙的。

那城墙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容善一开始没认出来。土路在前方拐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之后,地平线上就多出了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很长,从南到北横亘在那里,像一道低矮的山脊。他以为那是远山,没在意。

又走了一个时辰,那道“山脊”越来越清晰。它太平直了,顶部像是被刀切过一样齐整。容善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不是山。那是城墙。

王贤走在最前面,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咧嘴一笑:“容兄,到了。”

四个人站在土路上,远远望着那道灰色的长墙。午后的日光照在墙面上,砖石泛着一种沉沉的青灰色,像铁。远处的城墙沿着地势高低起伏,往东西两侧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首尾。墙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城楼,飞檐翘角,像一只只蹲伏的巨鸟。

容善见过南京城墙。在现代,他来过南京好几次。有一次出差,主办方安排住在夫子庙附近,酒店窗外就能看到一段城墙,晚上打了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城砖上,挺好看。他那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保存得不错”。

现在那道城墙就在他眼前,没有灯光,没有柏油路,没有景区售票处。墙根下是成片的民房,灰瓦白墙,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从城墙脚下长出来的苔藓。城外是一条护城河,河面宽阔,水色浑浊,河上有石桥。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步行的,络绎不绝。

城墙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开着一座巨大的城门。门洞有三四丈高,两侧的石壁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城门上方是一座三檐城楼,檐角高挑,瓦垄如鱼鳞般层层叠叠。门洞两侧各有一座瓮城,墙体厚重,上面开着一排排箭窗。

“聚宝门。”周瑾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寻常的地名,“南京城十三座城门,这是正南居中的一座。当年沈万三捐资修建的,据说下面埋着他的聚宝盆,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容善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刚才他还能告诉自己:这里是明朝,这里是永乐二年,这里是距南京不远的某个地方。现在城墙就在眼前,砖石一块一块地砌在那里,触手可及。护城河里的水是真的,桥上那些人是真的,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他就要从那个门洞里走进去,走进一座六百年前的城。

“走吧。”王贤已经大步往前走了,“天黑前得找到落脚的地方。贡院附近的客栈这会子怕是已经住满了,咱们得赶紧。”

四人过了石桥,走近城门。容善抬头看了一眼门洞上方的城砖,那些砖比他从远处看时想象的要大得多。每一块都有尺余厚,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浆,缝隙细密整齐。城墙根下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穿着青布战袄,腰间挎着刀,懒洋洋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行人,没有盘查。

走进门洞的那一刻,容善感到一阵短暂的黑暗,然后光重新涌进来。他站在了南京城里。

街道从城门往北延伸,比城外的土路宽了不止一倍。路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锃亮。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布幌子在风里招展,上面写着“陈记绸缎”“永丰粮行”“万全堂药铺”。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卖糖芋苗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甜腻的香气顺着街飘过来。

人。到处都是人。穿长衫的读书人,短褐的工匠,裹着头巾的妇人,光着脚的孩子。一顶轿子从人群中挤过去,轿夫喊着“借过借过”,行人纷纷避让。一个挑着青菜的老汉被挤到路边,筐子歪了一下,几棵青菜滚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嘴里嘟囔着什么。

容善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明代南京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可能接近百万。但那只是数字。数字不会告诉你街上有多少种气味——烧饼的焦香、药铺里飘出来的草药味、牲畜粪便的臭气、秦淮河上飘来的水腥味,全部混在一起。数字也不会告诉你声音有多嘈杂——叫卖声、马蹄声、轿夫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铁匠铺里传出的打铁声,叮叮当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容兄,跟上!”王贤在前面喊。容善回过神来,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街,王贤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旁都是客栈,门楣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悦来客栈”“高升栈”“连升店”。每一家门口都有人进进出出,看打扮都是读书人。有些客栈门口还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客满”二字。

王贤一连问了三家,都满了。第四家叫“聚贤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王贤上前拱手:“掌柜的,还有房吗?”

掌柜抬起头,把四个人打量了一番:“几位相公是来会试的?”

“正是。”

“通铺还有几个铺位,单间没了。”

王贤回头看了看三人。周瑾说:“通铺就通铺。”林文升点了点头。容善也没有异议。

王贤转向掌柜:“那就通铺。四个人,住一个月。”

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几位相公来得算早的。再过十天,连通铺都没了。建文二年那科,我这客栈里住了一百多号人,院子里都搭了铺。”

四人付了房钱,跟着伙计上了二楼。通铺是一间大屋,靠墙一溜大通铺,铺上铺着稻草和苇席,能睡十来个人。屋里已经住了五六个人,都是各地来的举子,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他们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王贤把包袱往铺位上一扔,一屁股坐上去,长出一口气:“总算到了。”

容善在铺位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腿边。窗外能看见隔壁客栈的后院,晾着几件洗过的长衫,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城墙的轮廓从层层叠叠的屋脊后面延展开来,灰蒙蒙的,像一道沉默的边界。再远处,有几座更高的建筑,飞檐翘角——那是宫城的方向。

他曾经在那个方向,在现代,站在明故宫遗址公园里,看着地上残留的柱础石,听着导游讲解“这里曾经是奉天殿”。柱础石排列整齐,石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他站在那里,想象不出奉天殿的样子。

现在不用想象了。奉天殿此刻就矗立在那片宫墙之内,完整地,崭新地,金碧辉煌地。几天前他还在距南京尚有三日脚程的客栈里,喝着淡而无味的陈茶,听王贤讲今科会试的种种传闻。现在他坐在这座城的客栈里,窗外的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是真的。

他想,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将走进那座贡院;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能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不是作为游客,不是作为听众。是作为一个举子,作为容善。

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上来了。他低下头,打开包袱,取出那几本手抄的经义册子。册子的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是训诂,有的是义理,字迹端正而用力。他的手指从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墨迹很淡,是那个真实的容善,在广东香山的某个夜晚,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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