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无尽岁月里，她就这般在巫山地底循环往复，沿着固定轨迹低空盘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记忆，没有喜怒，没有目的，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条飞行路线，掠过同一片山体。

漫长的混沌岁月里，周遭永远只有死寂的山石与浓雾，直到某一天，那条一成不变的飞行路线中央，突兀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静静伫立着，一动不动，恰好挡在她必经的路线之上。

她依旧循着本能俯冲前行，来不及转向，也来不及停顿，径直朝着那道身影撞去。

最后一瞬，她终于看清那人的眉眼轮廓，重叠的影像交织，分不清到底是古木，还是玄烛。

眼前画面骤然漆黑，所有幻境也都结束了。

关初月的意识猛地回笼，她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此时双膝跪地，正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掌心牢牢贴着古木的手掌，两人十指相扣，掌心温度相互交融。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清了那双赤红蛇瞳里翻涌的情绪，那是经年累月的痛苦，无处安放的迷茫，还有深入骨髓的依恋，都藏在那片深邃的红色眼底。

那些深埋岁月，无法宣之于口的执念，那些幻境里哑巴阿木没能说出口的呼唤，终于清晰响起在关初月耳边：“阿月。”

轻柔的两个字，却带着千斤重量，狠狠攥住关初月的心脏，心口骤然一缩，酸胀的情绪险些让她心神失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狠下心，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刻意错开与他对视的视线，“没事了就起来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瞬间打散了古木眼底所有偏执的情绪。

那双盛满深情与痛苦的赤红蛇瞳，快速褪去浑浊，恢复了澄澈清明，眼底的波澜也跟着敛去，重归清冷与淡漠。

沉默片刻，古木也站起身来，转头望向卦阵最深处的黑暗，“走吧。”

关初月点头，始终不敢抬眼去看他的眉眼。

心底纷乱交织，幻境里的飞鸟岁月，他眼底的依恋与痛苦，缠绕在一起，搅得她心绪不宁。

但她始终记得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巫山的百般纠葛，幻境的半生温存，这些恩怨执念，终究只是虚妄幻象。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回到原本的现代生活，才是她唯一能走的退路。

她压下所有杂念，沉默跟在古木身后往前走着。

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方才两人十指紧扣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飞鸟盘旋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无数疑问依旧盘旋在心头。

那漫长的混沌岁月，重复的飞行轨迹，最后撞向的人影，到底是谁的记忆？

是古木的，还是玄烛的？

可他他本体为蛇，又如何成了那只黄鸟。

满腹疑惑堵在胸口，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身前的人沉默独行，她也不愿主动打破这份沉寂。

两人之间，各怀心事，无人开口。

只是路总归是会走到尽头的，当他们抵达最后一个卦阵的时候，还不等那卦里面的异象自己冒出来，古木已然出手。

关初月甚至没看清卦阵暗藏的凶险异象究竟是什么，那些潜藏的杀机，埋伏的凶煞，就被他以雷霆手段一一碾碎清空。

他出手极重，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重，像是在发怒，又像是在宣泄什么。

关初月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愈发不敢出声打扰，只能静静立在原地观望。

待所有阵法被清扫干净，当周遭所有的隐藏都退去，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石像，缓缓显露全貌，矗立在两人眼前。

石像通体由暗沉岩石雕琢而成，是一条冲天而起的巨蛇，蛇躯直冲洞窟顶端。

一直温顺盘踞在古木袖口的小玄蛇，此刻也躁动来起来，见到眼前石像，显得十分兴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黝黑流光，径直窜向了巨大石像，没入石体之中，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厚重的外壳开始层层剥落，那些像是鳞片的石块簌簌掉落，原本粗糙的石雕表面，渐渐露出底下细密紧实，黑亮通透的真正蛇鳞。

一片片鳞甲依次舒展，沉寂不知道多久的玄蛇真身，正在缓缓苏醒，庞大的蛇躯潜藏在石像之内，磅礴的生机与力量正慢慢铺开在整片空间。

古木转头看向身侧的关初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来找什么吗，现在到了。”

关初月抬头望着眼前正在复苏的巨蛇真身，“你要找的是这个玄蛇真身？”

“不是。”古木摇头，目光落向巨蛇躯体深处，“我要找的，是玄蛇守着的东西。”

关初月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她心头一动，脱口而出，“不死药？”

“嗯。”古木点头。

“这世间真的有不死药存在？”关初月以为那只是传说。

古木回道：“有，但不死药不是给人吃的。”

关初月一下子心领神会，“是给神族的？可神族本就有无尽的寿数，又怎么会需要这个东西？”

“那是神族的药，不是不死，是让他们好好活着。”

这两句话在关初月听来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可古木已经不想要继续解释了，只对关初月说：“再接下来的路，我不能走了，需要你去了。”

关初月指着自己，“我？我能做什么？”

“那药被藏在玄蛇体内，我进不去。你本就不属于此方天地，不受巫山阵法，天地禁制约束。我可以强行打开一道临时通路送你进去，但通路维持时间极短，你必须在通道闭合前，把东西取出来。”

话音落下，古木不再迟疑，抬手结印，掌心灵力流转，落在在玄蛇石像的鳞甲缝隙之间。

一阵响动过后，巨蛇躯体中段，一片鳞甲缓缓张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洞口，洞内幽深漆黑，关初月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厚重的古老气息。

“快进。”古木沉声催促，“通路只会维持半柱香时间。”

关初月不再犹豫，顺着洞口快速钻进玄蛇体内。

刚踏入其中，身后的鳞甲洞口便开始缓缓闭合，速度缓慢却不曾停顿。

她回头望了一眼急速收窄的洞口，不敢耽搁，全力往前摸索前行。

玄蛇体内并非血肉肌理，而是一片空旷的奇异空间，四壁布满半透明的经脉纹路，泛着淡淡的暗光，纵横交错，如同天然阵法。

空间内气压很低，沉闷又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关初月只能快步前行，一边躲避四处游走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虚影，一边紧盯前方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