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齐射声打破了海湾清晨的宁静,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阵前。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黑熊部勇士被击中,惨叫着扑倒在地,胸口、腹部绽开恐怖的血洞。
燧发枪的铅弹在六十步距离内威力惊人。
黑熊部的冲锋为之一滞,他们显然从未听过如此巨响,没见过这种能喷火冒烟的“短棍”。
但野蛮的凶性让他们只是略一迟疑,便在头目更加疯狂的嚎叫中,再次加速冲来。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连续三轮齐射,硝烟更加浓密。
冲近到三十步内的黑熊部战士倒下了数十人,沙滩上躺满了惨叫翻滚的躯体。
剩下的人终于被这从未见过的、收割生命如割草般的恐怖武器吓住了,冲锋的势头彻底崩溃,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雷神降世。
“虎蹲炮,放!”
轰!轰!
两声更加沉闷的巨响,两门虎蹲炮喷出扇形的火焰和浓烟。
无数铅子铁砂呈扇形横扫而出,覆盖了前方三十步宽、十几步纵深的区域。
冲在这个区域内的黑熊部战士,无论是否中弹,都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向后倒飞,瞬间被清空一大片,残肢断臂混合着血肉漫天飞舞。
侥幸未死的黑熊部战士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武器,发出非人的惊叫,转身亡命奔逃,甚至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陆战队,上刺刀!水兵队,跟我追!抓几个活的。”
徐有勉抽出佩刀,也跟着冲了出去。
将士们目睹土人暴行的愤怒,在这一刻化为凌厉的追击。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和抓捕。
最终,除了近两百具尸体和逃入密林的少许溃兵,明军还生擒了十二名黑熊部俘虏,多是受伤或吓傻的,被俘去的女人,全部救回。
苍鹰部营地,篝火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老酋长白石满脸的皱纹和感激的泪水。
他带着残余的族人,向着徐有勉和明军的方向,跪拜下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他们用本部语言吟唱着古朴、悲怆又充满敬畏的调子,仿佛在祭祀神明。
当晚,劫后余生的苍鹰部举行了最盛大的宴会。
他们拿出了用特殊香料熏烤的珍贵鲑鱼和大比目鱼,献上了最肥美的鹿后腿,还有成筐的蓝莓、黑莓,以及一种用橡子磨粉烤制,口感粗糙但饱腹的饼。
他们用一种带着酸甜味的类似浆果酒的饮料,敬献给“天神派来的神兵”。
白石通过连比划带猜的通译,表达了最诚挚的谢意,并提出要将自己最珍视的宝物献给徐有勉。
当两名苍鹰部战士郑重地抬出一卷金黄色的兽皮时,连见多识广的徐有勉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完整而雄壮的雄狮皮毛!
体长近六尺,皮毛浓密而柔软,在篝火下泛着华丽的金棕色光泽,间有淡淡的银灰色,四肢和腹部颜色较浅,尾巴粗长,尾尖呈黑色。
最令人瞩目的是雄狮颈部和胸前的鬃毛,虽然不如非洲狮那般浓密夸张,但也相当丰厚,呈现出更深一些的金褐色,威风凛凛。
狮头被完整保留,经过鞣制处理,虽然眼球已被摘除,但那张开的巨口、锋利的犬齿,依然散发着百兽之王的凛然威势。
“这是……狮子?”
徐有勉有些不确定。
他听过“雄狮”的传说,却从未见过,即便只是皮毛,犹自散发威猛的气势,令人惊叹。
更重要的是,此地竟有狮子出没!
这既说明了此地生态与中土迥异,也暗示着这里的确是更广阔的未知大陆。
白石比划着,模仿狮子咆哮和捕猎的动作,又指向内陆的深山,表示这是部族几个最勇敢的猎手,在很久很久以前,苍鹰部落还未远迁至此时,在东方大山猎获的“大山猫之王”,一直被奉为部落圣物,能驱邪避凶。
徐有勉抚摸着那光滑如缎,却又隐隐能感受到其生前力量的狮皮,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此完整、威猛的异兽皮毛,堪称祥瑞奇珍,献于海王殿下,正可彰显此次远航之功,昭示新陆之神奇。
他郑重收下,并回赠了更多铁器、布匹和一面精致的镂雕镜子。
宴会气氛热烈,直到白石拉着一个少女走到徐有勉面前。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段已显婀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清澈纯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自然的媚态与野性的灵动,好奇又羞涩地看着徐有勉,正是白石的女儿“鹿眼”。
白石指着女儿,又指指徐有勉,做了个一起睡觉的手势,意思再明显不过。
徐有勉先是一愣,随即正色,后退一步,拱手行礼。
他尽可能清晰地表达:“多谢酋长美意,但徐某家中已有贤妻,相濡以沫,情深义重。我汉家儿郎,重礼义,守伦常,不可停妻再娶,更不可无故纳妾,有负发妻。令嫒天真烂漫,当觅本部年貌相当之勇士,方得美满。此等厚赐,徐某万不敢受。”
徐有勉虽放弃科举,但毕竟出自书香门第,不敢乱来,哪怕是在这化外之地,也是担心万一惹来麻烦,影响任务,那便愧对殿下。
白石听完转述,看徐有勉表情和手势,大致明白意思,眼中闪过困惑。
居然还有男人拒绝美丽女子?
但看到徐有勉神色严肃庄重,毫无作伪,反而更生敬意。
他不再强求,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鹿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好奇,她歪着头,又打量了这个拒绝自己,威严又奇怪的“天神使者”几眼,才退回到父亲身后。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有勉一边组织人手帮助苍鹰部修复被毁的营地,治疗伤员,一边更深入地了解这个部落,并探索周边。
正是在这过程中,他发现了那个令他心跳加速的秘密。
一日,他在苍鹰部营地巡视,看到几个孩童在玩一种类似抓石子的游戏,用的“石子”却是几块黄澄澄的,大小不一的天然金块。
最小的如蚕豆,最大的有鸡蛋大小,被孩子们毫不在意地抛掷、争夺。
而在妇人们居住的帐篷角落,他也看到类似的黄色石块,被随意地用来压在茅草篷上,防止茅草被风吹起。
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两个老人在用几块这样的“黄石头”做筹码,玩一种简单的计数游戏,其价值似乎还不及几个雕刻粗糙的木头小人。
徐有勉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入手沉甸甸,在阳光下呈现出夺目的赤黄色光泽。
他用随身的匕首尖轻轻一划,留下清晰的痕迹——质地很软。
他又放到嘴边,用牙咬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牙印。
是狗头金!
而且是成色极好的狗头金!
他不动声色地请来白石,指着那些“黄石头”,比划着询问来历。
白石先是茫然,似乎不明白这些“没用的硬石头”有什么好问的,在徐有勉再三示意下,才恍然大悟,连说带比划地解释起来。
白石指着东方日出的方向,又指了指远处在阳光下呈现青黑色的连绵群山,伸出双手,先快速拍打大腿,模仿快步走,然后一根一根地弯曲手指,足足弯了六十下,表示从海边到那里,快步走需要六十个日出日落。
他说,在大山深处,有一条“黄色石头河”,河底的沙子和石头很多都是这种黄色。
在更高的山上,还能挖到更大的,像“睡觉的野兽”一样的黄色大石头。
徐有勉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立刻想起了在虾夷岛勘察那个砂金矿的经历。
矿工们描述过“金脉”、“山金”、“狗头金”。
眼前这些孩童玩耍的、妇人压帐篷的,分明就是被河水从山上冲刷下来的砂金、乃至小型的狗头金.
而白石描述的“黄色石头河”和“山上的野兽大石”,极可能是储量惊人的砂金富集河床和原生金矿脉!
六十天路程,来回就是四个月,还要深入可能有黑熊部等凶悍土著出没的群山……
徐有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探索并确认横渡大洋的航路,绘制海图,建立初步据点,为后续大规模移民探路。
携带的给养和兵力,不足以支撑如此漫长且危险的深入勘探。
一旦在陌生内陆遭遇不测,或因恶劣天气、疾病、土著袭击而困在山中,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若主力因此折损,金山港这个至关重要的出海口据点都可能丢失。
“不可因小失大,贪功冒进。”
徐有勉默默告诫自己。
殿下常言“谋定而后动”。
金矿就在那里,跑不了。
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打通航路。
他不再追问金矿细节,以免引起白石疑虑,转而详细询问了从金山港前往“黄色石头河”方向的山路、水源、沿途可能遇到的各个部落等信息,并让画师仔细记录。
他将那片蕴含黄金的遥远群山,在地图上郑重标记为“金山”,并将“黄色石头河”的可能位置做了标注。
临别前,徐有勉用一口大铁锅,两匹厚实的东番产棉布,十把锋利的精铁短刀,换取了苍鹰部收藏的七块“黄色硬石”。
白石很爽快地答应了,在他看来,这些不能吃不能穿,只是比较好看的硬石头,能换来这么多神奇的“天神器物”,简直是天大的划算。
七块金子大小不一,其中最大的一块,形如倒扣的马蹄,在港口称量,竟重达二十一斤七两,入手沉甸无比,赤黄色的光芒仿佛能将人的眼睛吸进去。
白石还主动提出,让部落里最机灵、最强壮的两个年轻人“白鹰”和“黑木”,跟随“天神使者”的船队,去学习“天神的语言和技艺”。
徐有勉欣然应允。
留下六十五名自愿者,包括一名懂简单医术的学徒、几名木匠、铁匠、泥瓦匠、十名经验丰富的水手,十名善战的陆战队员,由来自福州,沉稳干练的陆战营百户的林阿水统领,在金山港岬角高处,依托有利地形,开始修建简易的木制码头、瞭望塔、储货仓库和一圈木栅栏营垒,徐有勉将其命名为“永宁堡”,取永远安宁之意。
这六十五人将携带部分物资,与苍鹰部共同生活,学习语言,绘制周边详细地图,并等待来年夏季船队重返。
离别那天,苍鹰部几乎全部落的人都来到海边送行。
白石带着族人,用他们最古老的、旋律奇特的歌谣为明人祈福。
鹿眼站在人群前,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徐有勉,忽然跑上前,将一串用彩色贝壳和鹰羽编成的项链塞进他手里,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徐有勉握着尚带少女体温的项链,心中感慨万千,向岸上用力挥了挥手。
四艘探险船缓缓驶出金山港那雄伟的天然门户。
徐有勉站在旗舰艉楼,回望那片越来越远,仿佛世外桃源般的翠绿海湾和巍峨群山,心中充满了不断发现新天地的新奇与豪情,也沉甸甸地压着对留守弟兄的牵挂,以及对那片遥远“金山”的无限憧憬,还有对那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丽少女的小小遗憾,如果不拒绝的话……
“徐提督?徐提督可醒了?”
温和的呼唤,将徐有勉从深沉而纷乱的梦境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额上的湿布已被取下,窗外已是午后,阳光西斜。
陈第那张被南洋阳光晒成古铜色,带着关切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