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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朝堂诸公急了

“号外!号外!海王大破红毛鬼,马尼拉京观镇南洋!”

“快来看啊!最新捷报!吕宋光复,数万同胞得救!”

“说书新段子出炉!‘海王跨海斩蛟龙,京观巍巍慑鬼夷’!”

报童稚嫩而嘹亮的叫卖声,在棋盘街、大栅栏、国子监、六部衙门前此起彼伏。

行人纷纷驻足,商贾抛下生意,士子挤出茶馆,连深宅大院的管家小厮,也探出头来买上一份。

茶楼酒肆,瞬间成了议论的海洋。

“了不得,了不得!刚一天打下满剌加,回头又一举扫平吕宋!海王殿下用兵,真如雷霆啊!”

“杀得好!听说这些番鬼,在吕宋欺压咱们汉人几十年,早该收拾了。”

“京观……啧啧,听说垒了十几长高,全是番鬼、番兵的头颅,这下看谁还敢欺我汉人。”

“海王殿下这是给咱大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

当然,也不乏窃窃私语。

“杀戮过重,有伤天和啊……”

“是啊,对野蛮生番立京观也罢了,对泰西人也立京观,未免太酷烈了些,恐非圣天子教化之道。”

“哼,尔等懂什么?你没看吗,是因为那些泰西番鬼要屠杀数万汉民,海王才以牙还牙,泰西人比生番更可恨,讲什么仁义道德?唯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不杀得他们胆寒,日后岂不更猖狂?”

“海王坐拥雄师,虎踞东番,今又取吕宋,威震南洋……这,恐非国家之福啊……”

种种议论,甚嚣尘上。

但无论如何,一个事实已无可辩驳:

朱常洵,这位原本在朝堂诸公眼中只是“骄恣胡闹”、“与民争利”、“去东番将失败而归”的藩王,如今以其赫赫武功,以一种极其强硬、杀伐果决的姿态,强势闯入了大明舞台的中心,成为了街头巷尾、朝堂宫闱都不敢轻视的存在。

……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很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万历皇帝朱翊钧穿着宽松的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炕上,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虚浮。

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报,却不是通政司转来的正式题本,而是一封字迹略显潦草,盖有特殊印鉴的密信。

信的内容,与市面上流传的捷报大同小异,但细节更多。

“京观……”

万历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几。

他放下密信,又拿起旁边另一份,是东番例行奏事的题本,语气恭谨,详述了出兵缘由、作战经过、斩获数目,并附上了长长的立功人员请赏名单,和阵亡将士抚恤请求。

最后,自然是“伏乞圣裁”、“恭请陛下训示”之类的套话。

“一日下满剌加,回师平吕宋……尽歼其舟师,破其坚城,立京观以儆效尤……”

万历低声念叨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细微抽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田义,“朕的这个儿子,又是给了朕,给了这大明朝,好大一个惊喜啊。”

田义腰弯得更低,声音平和:“皇爷,海王殿下勇毅果决,扬威域外,实乃陛下洪福,大明之幸。”

万历帝笑了笑,感慨道:“他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南洋,西夷,京观……朝堂上那帮子清流,怕是又要吵翻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不过,杀得好。西夷欺我商民,该杀。只是这京观……太过酷烈,有伤我礼仪之邦仁德之名。这孩子,性子还是太烈了些。”

他沉默了须臾,似在权衡。

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拟旨吧。海王常洵,忠勇体国,扬威海外,克复吕宋,拯救黎庶,功莫大焉。着赏……赏银五千两,纻丝一百匹,新铸铜钱三千贯,以嘉其功。所请将士封赏、抚恤,着兵部、户部议处,从优从速。另……赐御酒二十坛,予有功将士。”

赏赐不算特别丰厚,象征性的例行公事。

但关键在于态度。

皇帝认可了这场战争的正当性和功绩,并且同意了封赏和抚恤。

这对于一个藩王,尤其是擅自出兵的藩王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默许和支持。

田义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拟旨,万历帝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

“这旨意,明发。还有,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精神着点,市井坊间,朝堂上下,有什么议论,特别是……关于京观的,给朕仔细听着。”

“老奴明白。”

田义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对这事,终究是存了复杂心思。

既要借儿子的刀立威,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

内阁值房,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首辅赵志皋老态龙钟,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份《京城日报》的号外,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他面前摊开着通政司刚刚送来的,东番请功请恤的正式题本。

“荒唐……荒唐!”

赵老爷子喘息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装出满是痛心的样子,“擅启边衅,杀戮过重,垒尸为观……此非王师所为。南洋诸邦,西夷各国,将如何看待我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仁义之师,岂能行此酷烈之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有意无意的瞄了陈于陛一眼。

旁边侍立的中书舍人连忙递上参茶。

次辅陈于陛端坐着,神色平静。

他年富力强,是务实派的中坚。

等赵志皋咳嗽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元辅息怒。海王殿下此举,虽有酷烈之嫌,然事出有因。西夷屠戮我汉民在先,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殿下提兵往救,拯数万同胞于危难,复汉家旧疆于海外,于情于理,并无不妥。至于京观……虽则骇人,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西夷畏威而不怀德,若无霹雳手段震慑,今日退一佛郎机,明日又来一尼德兰夷,后日英格兰夷又至,南洋永无宁日,我汉民永为鱼肉。殿下此举,正可收一劳永逸之效。”

“此言不妥。”赵志皋摇头道,“陈阁老你这是纵容,是助长藩王气焰,他今日可因西夷暴行而屠城立观,明日若觉朝廷政令不合其意,是否也要提兵北上,清君侧?藩王掌强兵于外,已非国家之福,何况行此暴虐之事,恐失天下士民之心!”

陈于陛不为所动:“元辅此言差矣,海王殿下虽在海外,然事事以题本奏闻,并无不臣之举。此次出战,乃为护我大明子民,所复吕宋,亦声明归于大明,由陛下辖制,其忠心可鉴。至于士民之心……元辅可去市井听听,百姓是拍手称快者多,还是摇头叹息者多?东南海商,是额手相庆者多,还是惴惴不安者多?”

赵志皋一时语塞。

他久居深阁,对市井舆情确实不如陈于陛敏感。

但他依然固执地摇头:“纵是民意一时汹汹,亦不可从,祖宗法度,不可轻废。藩王统兵于外,已违先例,而就藩短短两年,其军竟已强悍如斯,真是后患无穷。老夫要上本,请陛下下旨,令其交还东番、满剌加、吕宋……至少,交还兵权,由朝廷兵部派员管理!”

“元辅,你觉得可能吗?”陈于陛淡然笑道。

对赵志皋这个时候突然发难,他心知肚明,是已与沈一贯达成某种暗中交易,联合在一起。

否则,这个出了名的不粘锅,不会一开始就出头抨击海王殿下。

连赵志皋都急了。

说明他们的利益和势力折损严重,寄希望使绊子,抢摘果子,抢夺兵权,来重新获得和维持庞大的利益。

海王殿下做了两件事,严重触动他们利益。

其一,全面清除东南沿海海贸走私,严格掌控所有航线,垄断海贸货物定价权,东番等地工坊大量产品,挤压了他们家族生意上的收益。等于断他们财源。

其二,在东番创办新稷下学宫,请去李贽担任山长,吸引许多文人志士,前往东番,还有许多崇尚心学的中下层官吏,对东番、对海王,心向往之。等于断他们人源。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群辅沈一贯,这时轻咳一声,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

“元辅,次辅,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海王殿下建功于外,大涨我朝声威,此功不可没,然其手段酷烈,权势日重,亦不可不防,依老夫愚见,不若稍作变通。陛下既已下旨嘉奖,朝廷便顺水推舟,准其请功抚恤之奏,以安将士之心,显陛下宽仁。至于东番吕宋归属、兵权之事……可暂缓议之。南洋距京师万里之遥,鞭长莫及,不若就令海王暂且管着,朝廷每年收取定额税赋即可。如此,既全了殿下忠勤之心,又不致使朝廷过于为难,更可借殿下之力,屏藩海疆,震慑西夷。至于京观一事……可下旨温言劝诫,令其日后当以仁德为本,勿多行杀戮,也就是了。”

沈一贯不愧是浙党领袖,心思活络,一番话看似和稀泥,实则暗藏机锋,与赵志皋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似乎既不得罪显然圣眷正隆的海王,又为日后插手东番、南洋利益埋下伏笔,还轻轻点了一下“勿多行杀戮”,给了清流们一个台阶下。

赵志皋不再说话,微闭双目。

与沈一贯联合,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这个首辅,早已有名无实,权力都在陈于陛与沈一贯手中,皇帝不放他归乡,他也没有坚决归乡,都是有其理由。

他本打算就这样和稀泥到最后,留个死于任上的美名也好,但现在族人、门生、依附他的商人们,都急眼了。

他不得不有所动作。

陈于陛看了沈一贯一眼,知道他们是唱双簧,沉吟道:

“沈阁老所言,亦有可采之处,具体如何措置,还需陛下圣裁。不过,当务之急,是议定对有功将士的封赏和阵亡者的抚恤,此事关乎军心士气,不可拖延。”

兵部侍郎邢玠此刻也在场,他是以兵部代表身份列席会议。

听到陈于陛提到封赏抚恤,他眼皮微微一跳,但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恭谨。

他去过东番,亲眼见证东番水师如何摧毁倭国水军,清楚东番水师的强悍,但倭国水军,与传闻中船坚炮利的佛朗机舰队,不可同日而语。他仔细研究过东番送来的战报,对其中描述的战术、火器运用、舰队组织印象深刻,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海王殿下的东番水师,更强大了许多,长此以往……

他收敛心神,出列躬身道:

“启禀三位阁老,下官以为,封赏抚恤,当依陛下旨意,从优议定。然东番军制、战法皆有不同,具体如何比照,还需仔细斟酌。另外,海王殿下提请,于吕宋设‘镇守府’,委陈第为总兵官,此事……”

“此事容后再议!”

赵志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吕宋归属尚未定论,岂可擅设镇守?先议封赏!”

邢玠低头应“是”,不再多言。

心中却想,赵阁老这是故意拖延。

朝廷的封赏旨意和钱粮拖得越久,东番将士的心就会离朝廷越远,而离他们的海王殿下越近。

这位老首辅,或许是想用这种手段,稍稍限制海王的势力?

可惜,只怕是适得其反。

这位殿下,极擅生财,用兵如神,杀伐决断,更难得的是,似乎深谙人心,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借朝廷的大义名分。

南洋,已经被他彻底盘活了。

而朝廷,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位藩王掀起的,将是怎样一场席卷天下的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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