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德宫内,万历帝面沉似水,望着侍立在眼前的田义、陈矩、孙暹等几位内廷大珰,声音带着压抑的愠怒:
“李朝使臣日日跪哭于皇城之外,搅扰清静,成何体统!外廷诸公缄默不言,尔等身为朕之枢近内臣,可有应对之策?”
几位大太监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投向一旁静坐临帖的三皇子朱常洵。
朱常洵仿佛全然未觉,正专注于笔下的颜体楷书,一笔一划,气定神闲。
孙暹收回目光,率先挤出笑容回道:“皇爷,那李忱聚众喧哗,惊扰圣驾,实属不敬。念其乃属国重臣,又是初犯,不若将其强行驱离,严令不得再靠近皇城,也就是了。”
他心知肚明,如果是一般使节,如此行径早已下狱问罪。
但李忱身份特殊,是李朝相当于阁老的重臣,背后牵扯众多,加之贡礼丰厚,皇帝也已笑纳,故而只能采取此等温和之策。
“此议不妥。”
田义立刻出言反对,他素有“内廷清流”之称,言必称礼法,“陛下,李忱终究是来谢恩的使臣,此前贡礼甚厚,如今不过恳求面圣致歉,若强行驱离,恐损陛下之圣德,易遭物议。”
又来了。
道德大于天。
被文臣誉为太监中的清流,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朱常洵面上平静,心内对田义越发看不惯。
万历帝明知李忱、田义都是在道德绑架,但就是对他们没有办法。
因为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大明从上到下,哪怕是文盲,也在口口相传中从小受儒家文化熏陶,都吃这一套。
孙暹眼中掠过不悦之色,回应道:“驱离不是,不驱离也不是。田掌印素有高见,想必已有妙计为陛下解此‘两难’之局了吧?”
他特意加重了“掌印”二字,暗含讽刺意味。
田义面色不变,向万历帝躬身道:“老奴愚钝,岂敢妄言高见,只是寻思,或可允其觐见,陛下隔帘受礼,全其颜面,亦不失天朝威仪。”
“隔帘见之?”
万历帝冷哼一声,“若那李忱在殿内故技重施,跪地不起嚎啕痛哭,朕又当如何自处?”
“这……”田义一时语塞。
孙暹趁机补刀:“允其觐见,惊扰圣驾,不知田掌印是何居心?”
田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奴绝无此心!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恳请陛下治罪!”
这一回合,算是败给了孙暹。
他有些后悔太早帮李忱说话,以至进退失据。
只怪李忱通过干儿子送来的上品高丽参等礼品手笔甚大。
万历帝烦闷地挥了挥手:“罢了,都退下吧。”
众内官离去,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万历帝望向儿子,脸上瞬间阴转晴,凑到儿子身边,换上慈和的笑脸:“洵儿……”
朱常洵头也未抬,笔尖沉稳,淡然道:“练字时辰自定,外加准许出宫。”
如今有皇祖母李太后撑腰,不用什么都巴着老爹了。
可以稍微拿点架子,与老爹讨价还价。
几位大太监来之前,他就提出这个价码,老爹没有答应。
万历帝捻着清须,做出让步:“下月准你出宫一趟。”
“三趟。”
“只能一趟!”
“两趟。”
“一趟……平日练字时辰可自定,但字量不能少,不可应付了事,还有,你的方略要有效才行。”万历帝在其他方面再做让步。
“成交。”
朱常洵这才放下狼毫笔,嘴角弧起,“爹,李忱他们不过是故伎重演,依旧是勾结朝臣,煽动舆论,但多了个里应外合。可沿用之前方略,做些修改,便可破策。至于他们献入宫中的谢恩礼,视同朝贡,爹你厚赐还之,便不欠人情。送给诸臣之礼嘛……”
“对啊!”万历帝拍了一下额头,眼睛一睁,“朕怎就未曾想到,贡礼还之,两不相欠!其余财物,便可另论!”
这一回李忱等是以谢恩名义来京城,不是朝贡贸易。
送入宫中的礼品称作谢恩礼,不必大明等价回赐。
为的就是让朕觉得收了厚礼,欠下人情,不知不觉进入李忱布下的局中。
令朕一时被困于“收礼手短”的人情窘境与朝局平衡的顾虑中。
经儿子点破,一语惊醒梦中人。
定义权其实在朕手中。
就将李忱所献定为“朝贡”,回赐相当,两不相欠,不仅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摆脱了道德绑架,更能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只是这回赵志皋、张位等阁老都收了礼,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选择一些品阶较低,影响较小的官员治罪,来个杀鸡骇猴,以此牵连李忱,震慑百官,敲打阁臣及宫内李朝势力。
两难自解。
还能再次提升大明威仪与朕的威望。
妙!吾儿此计大妙!
万历帝想到这里,眉头舒展,心中块垒尽去。
他按捺着心中欢喜,装作平静地将目光投向儿子,打了个哈哈道:“此略可行,不过终归是旧略新用,你这练字时辰还是……”
“君无戏言。”
“朕其实……没有完全满意啊。”
“……”朱常洵呼吸一滞。
老爹想耍赖?
他瘪了瘪嘴,不仅不退让,还抛出一个新条件:“儿臣还要此次朝臣们上交礼物的两成,作为开办酒楼的本钱。”
酒楼本钱不一定自己出,但这是个好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