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环视一圈,发现不见姜大憨,连忙嘱咐主家去隔壁喊他过来。
主家连连称赞:“瞧瞧二大爷,德高望重,想得周全,让人敬重。”
不多时,主家领着局促不安的姜大憨走进院子。
老孙头招呼他:“快来,坐到我这儿。”
姜大憨红着脸坐下。
先前拿荤笑话打趣他的年轻后生笑着说:“大憨,等会儿我敬你一碗酒,算是赔礼。”
姜大憨不好意思地推辞:“我也没出多少力气,不用赔礼。”
老孙头笑着开口:“叫你喝你就喝,哪来这么多啰嗦话!”
众人哄堂大笑。
主家给每个人碗里斟满酒,端起自己的酒碗站起身。
“各位老少爷们辛苦了!房子苫得顺顺利利,家里没什么好菜答谢大家,酒管够,菜放开吃,开席!”
一声开席,院子瞬间热闹起来,院里的鸡、鹅、狗也跟着此起彼伏地叫唤。
齐国远亲身参与了这次更换苫房草的工程,亲眼看见众人协力的成果。
苫好的房子,房檐齐整如一条直线,梢头圆润牢实,房顶坡面匀称,草根朝下,没有乱草。
房脊结实规整,大方好看。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山区农村多住小草房,十分普遍。
一间草房,藏着劳动人民的智慧,也藏着手艺代代相传的根脉。
齐国远望着草房,想起刘禹锡的《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东汉末年,诸葛亮隐居南阳卧龙岗,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家喻户晓。
诗文寄托的是,人当追求高尚品格,不必困于物质条件好坏。
他又想起诗圣杜甫,在成都草堂写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这首诗写尽茅屋破败的苦楚,为底层穷苦百姓呐喊。
时隔数十年,齐国远重回当年插队奋斗的地方,想要捡拾旧日记忆。
可直到如今,就算偏远山村,也再也见不到低矮茅草房。
短短几十年,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生活方式更迭,时光慢慢带走了曾经受人敬重的老匠人,苫房这类手艺渐渐走向失传,只留存在一代人的记忆与文字里。
送行的车子驶出村落,驶入广袤的草甸。
一望无际的草甸,像一张巨大厚实的毛毯铺在大地之上。
弯弯曲曲、泛着水光的河流,把齐国远从遐想里拉回现实。
雨水落在草甸,积成水洼,水洼慢慢连通,汇成一条条河流。
齐国远插队的这片草甸,河网纵横,都是乌苏里江的支流。
河面不算宽阔,大多两三米宽,水流平缓,和草甸融为一体。
草动,水似跟着动;草静,水也一同安歇。
站在高处俯瞰,这些河流如同缀在荒原上的银丝带,又像一面面明镜,映着蓝天、白云、弯月、圆月、朝阳与落日,装下世间万千色彩。
北大荒的春天来得迟,也格外短暂。
春雪刚化,风很快燥热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温润春光,草甸上的青草已经长高。
等到南风渐起,快要催熟麦子的时候,草甸迎来最繁盛的时节。
暖风吹过,草浪一波推着一波,像大海的波涛,滚滚涌向天边。
没来北大荒之前,齐国远听人说这里有海,辽阔无边,浪起浪伏,远处还有马达声响。
等他亲身站在这里才明白,这片海没有水,是无边无际的大草甸。
风吹野草起伏,便是海浪;草甸里缓缓移动的拖拉机,就是传说里的孤帆远影。
北大荒的草甸,是漫长岁月慢慢形成的荒原,最后被拖拉机这类重型机械开垦、改造。
人们常说刀耕火种,在这里,刀耕是拖拉机与重型犁耙,火种,则是开荒前必不可少的烧荒工序。
齐国远刚到北大荒的时候,有一天,正和几个孩子在知青院玩耍,天色忽然暗下来。
众人跑到屋外,看见铁路西边,那片常去采花的草甸烈焰腾空,浓烟滚滚,火头比房子还高,借着风势向北狂奔。
大火过后,浓烟遮蔽天空,太阳蒙上层灰,轮廓模糊,光芒黯淡。
“快看!” 有人大喊一声。
齐国远和伙伴抬头望去,烟尘之中,竟似有九个太阳。
这一刻他忽然懂得,后羿射日的传说诞生于刀耕火种的年代,若非亲眼见过这般景象,很难想象出这样的画面。
就像亲眼见过庐山瀑布云雾飞流,才读懂 “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古人的诗文,大多是写实而来。
这场大火不是人为纵火,是生产建设兵团按计划开展的烧荒。
齐国远明白缘由,心里依旧发慌,生怕大火越过铁路烧到房子。
好在火势顺着荒原一路向前,如同列车奔向远方。
火熄之后走近去看,草炭焦黑,再没有可燃之物,只剩下成片黑漆漆的塔头墩,丝丝青烟从墩上缓缓飘起。
空中飘着卷曲的黑色草炭,空气里满是草木灰的味道。
烧荒结束,拖拉机带着重型机械陆续进场。
最先开进来的拖拉机牵引开沟机具,纵横开挖宽大的排水渠。
饱吸水分的草甸像巨大海绵,积水顺着沟渠排走。
紧接着,一排排拖拉机拖着五铧犁昼夜翻地,轰鸣声不绝于耳。
带着草根的黑土被翻卷上来,一条条黝黑垄沟,如同巨蟒延伸向远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电影里人拉木犁开荒的场面,在北大荒并不现实。
草根盘根错节,人力、畜力在茫茫草甸面前渺小无力,唯有重型机械,才能撕开荒原,把草根连根翻起。
无边草甸慢慢消失,化作肥沃黑土地。
等到种子撒下,秋收时节,便是粮满仓、颗粒归仓的丰收景象。
看着身边伙伴错愕的神情,齐国远猜到他们的心思。
粮食吃饱了,可许多珍贵的回忆,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回忆,属于这片承载无数故事的草甸。
北大荒的草甸包容万物。
行走在茫茫草海里,惊喜、惶恐、警惕交织在一起,仿佛踏入一处神秘莫测的秘境,你永远不知道草丛之下藏着什么。
惊喜与惊吓常常突如其来。
走着走着,几只野鸭子猛地从草里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叫人心头一跳。
有时前方草丛莫名向两边分开,一路靠近,像巨蟒在草下穿行,想起草甸里有巨蟒吞人的传闻,便吓得转身狂奔;人一跑,草丛的动静反倒停下。
也有好运的时候,蓦然撞见一窝青皮野鸭蛋,心头一阵欢喜。
更多时候,草甸安静得出奇,只有草虫低鸣,却寻不见虫身在何处。
在草甸走得久了,便站上塔头墩远眺。
成片橙红的百合花和野草齐高,轰轰烈烈地盛放,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夕阳落下来,花海更像漫天星火。
花丛后方,野鸭子、白鹭、丹顶鹤纷纷飞起,铺成一幅动人的水墨画卷。
想要观鸟,人迹罕至的水中岛最合适。
小岛三面环水,一面连着沼泽,春夏秋三季草木繁茂,大雁、仙鹤、天鹅都来岛上筑巢繁衍,伴着阳光展翅飞翔。
在这里,可以静静听风观鸟,和丹顶鹤、白枕鹤、灰鹤、大天鹅、白额雁相逢。
大家和野鸭子最亲近,这里野鸭子数量最多。
它们叫声古怪,母鸭洪亮,公鸭嘶哑,听着像蛙鸣,惹人发笑。
草甸和沼泽如同孪生兄弟,北大荒万顷良田,正是由草甸、沼泽一同改造而成。
草长得低矮的地方,多半是沼泽。
一脚踩下去,积水没过脚踝,甚至漫过膝盖。
没人敢贸然深入,害怕坠入传说里的鬼沼,再也走不出这片荒原。
地势低洼处水洼连片,野草浸在水里,长在浮于水面的草筏子上。
草筏子踩上去晃晃悠悠,一旦掉进底下黏稠的 “大酱缸”,便很难脱身,让人望而生畏。
曾经有外敌觊觎这片荒原,却拿凶险的沼泽毫无办法,只能悻悻退走。
这般让人忌惮的地方,被人民公社改造成良田。
齐国远由衷感慨人民力量的强大。
可他也常常暗自思索,这样改造荒原,究竟是对还是错。
思索许久,他只得出一个答案:生存第一。
为了活下去,人总要做出取舍。
若是有选择,人们大概会像对待荒原上那一棵棵孤树一般。
平坦草甸本就少树,偶然挺立的孤树格外珍贵,没人舍得砍伐。
开荒的拖拉机见到孤树也会绕行,不愿伤它分毫。
逢年过节,女知青会扯下珍贵的红布条,走上很远的路,系在树枝上。
等到春耕,树上挂满一条条红布,所有人都默契地守护它,如同守护自己的生命。
北大荒的树木根系浅,向四周铺展,会吸收大量水分,影响周边庄稼生长。
即便如此,大田之中依旧留着孤树,静静伫立,守住荒原一点旧模样。
车子疾驰向前,远方那棵孤树依旧清晰。
齐国远想起初来此地时,它便是这般孤零零立着,岁月流转,它还在原地,心头涌起一阵怅然。
再往前,荒原上一面白墙闯入视线,红字醒目: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正是这句话,让一批批知识青年奔赴黑龙江北部边陲。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怀着一腔热忱,把青春、汗水洒在茫茫草甸之上。
翻过几道缓坡,道路越来越平坦开阔,车子跑得更快。
路边一片坟茔猝然映入眼帘,齐国远眼眶湿润。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天南地北的青年汇聚于此,有人在这里成家扎根,有人为回城骨肉分离,还有人永远留在这片荒原,化作一抔黄土,与流水青山长久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