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衣着齐整,气质拔然,只是样貌在这个距离上看不清楚,但站姿和行走时的步态很有些与众不同。
不是码头苦力那种弓腰耸肩的步子,走起路来步幅均匀,脚下生风却不显急促。
老庞多年在街面上盯人跟踪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步态与差佬巡街极为相似。
也因此老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靠回了柱子后面,透过骑楼的缝隙继续盯着。
只见那人径直走到利源行门口停了下来,低头跟蹲在台阶上的小伙计说了句什么,小伙计的反应比接待自己的时候快了好几倍,嗖一下站起来往旁边一让,嘴上叫了声什么听不清楚,语气里满是恭敬。
而后那人便推门进了利源行。
门关上了。
老庞心思转了两转,决定多等一阵。
方才那人进门时小伙计的态度变化太大了,前头招呼自己的时候虽然也热情,但跟迎接这位完全不是一回事,这说明来的绝对是自己人,而且是比掌柜梁有福更上一级的自己人。
老庞的心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他重新掏出旱烟杆点上,装作等人的闲汉,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利源行大门。
毕打街上行人不算多,正午时分偶尔有几辆黄包车叮叮当当跑过去,拉车的苦力光着膀子汗珠子甩得满地都是。
老庞就这么站着抽了大半袋旱烟,烟丝快要见底的时候,利源行的门开了。
那人推门出来,侧身又对着门内不知何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面朝毕打街的方向下了台阶。
就是转身的这个动作,日头正好从骑楼的缝隙间斜照过来落在那人的正脸上。
老庞看清了那张脸。
他认得这张脸。
李志行在给老李的汇报里提及过此人,因此老李曾经嘱托过他去调查,此人便是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骆森,在李志行的报告中,整个九龙城寨警署包括鬼佬警司在内,疑似已被陈九源策反归心。
……当然,经过后续的慎重调查后,组织方面单纯认为李志行疑似染了癔症,不予采纳。
可话又说回来,九龙城寨华探长隔海过来中环办事也不算太稀罕,但一身便装出入一间新开不久的中环贸易行,行为举止也不像搜查,进门时小伙计满脸恭敬……
这一幕,不管往哪个方向想都不对劲。
难道他就是幕后真正的金主?
老庞在心里疯狂嘀嘀咕咕起来:
这个外表看起来年轻有为的警署华探长暗中收规费已经到这般境地吗?竟然这么有钱能私下开属于自己的贸易行?可自己之前调查的时候也没发现此人是贪污受贿之徒?莫非看走眼了……
想到这里,老庞只觉得那嘴里的烟味略微有些发苦了,如果真是这般,那岂不是得和洋人衙门的华人走狗打交道……
他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眼下先按着组织的规矩来,记下看到的事实,串线判断的事留给上面的人去做。
可饶是如此,老庞的心跳还是止不住快了几拍。
而就在这时候,远在七八十步远的骆森忽然侧过身,鹰隼般的目光兀得扫过了老庞所在的方位。
老庞的后背猛地贴紧了柱子。
那道目光看似随意地从街面上划过,但老庞凭直觉知道这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搜索方式。
他连忙装出下意识的模样把旱烟杆从嘴里取下来,然后侧过脸用帽檐遮住面孔,动作恰像一个闲汉因为烟杆烫嘴而歪了下头。
他心道:这人好敏锐的反侦察能力。
骆森那边似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台阶后没再回头,快步朝毕打街东面走了十几步,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人流里。
老庞看着那个身影彻底不见了,才抬头透过骑楼缝隙长吐了一口气。
他弯腰提起藤箱,动身之前又朝利源行关着的门看了一眼,随后快步离开。
他得赶快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告知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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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今天清晨,骆森天没亮就出了门。
前几天他应陈九源的安排再次去询问了老华警谭四,从那老家伙嘴里又抠出了一些关于法国领事馆的细节。
谭四这人年纪大了记性差,每回问他话都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出一点,还得哄着来。
上回骆森带了两瓶好酒过去,老头子才松了口,絮絮叨叨又是说了半天,不过大部分都是之前说过的了,有用的信息拢共也就三四句话。
但就这三四句话,让骆森觉得自己应该亲自走一遭中环法国领事馆附近转一转。
于是今天一大早他换了便装,坐头班渡轮过了海,先去了趟领事馆旁边那条街的酒楼。
酒楼叫"得月楼",三层高的骑楼建筑,底下卖早茶,楼上是雅座,骆森上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要了点东西后装模作样翻着一份《循环日报》。
他等的人叫阿盛,以前在尖沙咀码头抓走私时认识的此人,后来他转行在中环这一带替洋行送信跑腿,骆森干脆就将他发展成了自己的下线专门探听情报。
此人对中环街面上的人来人往门清得很。
阿盛在收到骆森来中环亲自过问的消息后,带着一摞信封急匆匆就赶到。
"森哥,你要问的那两个法国佬,我这几天留意了。"阿盛含含糊糊地说着,"确实不太对头。"
"怎么个不对头法?"
"正常领事馆的洋人,朝九晚五上落班,时不时出来吃个饭逛个街....可这两位爷,白天压根不怎么露面,傍晚五六点钟别人下班,他们七八点才往外走。"
"往哪个方向走?"
"往东边码头走。"阿盛朝窗外偏了偏下巴,"我有一回跟了两条街,他们拐进了筲箕湾那头的巷子里,后面我没敢再跟,那边太偏了容易被发现。"
骆森心中盘算着:筲箕湾有旧码头和散货栈,坐船往西南走不远就是昂船洲外围,那片水域正好能接上暗渠出水口外海的礁石群。
"还有别的吗?"
"有。"
"前天我替隔壁洋行送信去领事馆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人从侧门出来,穿得倒是体面,西装革履的,但那张脸一看就不是法国人,倒像是人模狗样的安南仔。"
"安南人从领事馆侧门出来?"
"嗯,而且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皮箱,公文包那种。"
骆森沉吟了片刻,安南人从法国领事馆出来本身不算稀奇,毕竟安南是法属殖民地,安南人去法国领事馆办事也说得过去,但从侧门出来就有意思了,侧门通常是馆内工作人员或者不想被人看见的访客才用的通道。
"阿盛,你帮我继续盯着,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回头你托人送去城寨警署那边告诉我。"
"得嘞森哥。"阿盛站起来掸了掸裤腿,"森哥我先走了,还有一摞信没送完呢。"
骆森目送阿盛出了酒楼,自己又坐了一会,把茶喝完才起身。
出了得月楼,他沿着领事馆外围的街道慢慢走了一圈,法国领事馆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正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卫,侧门在建筑东面的巷子里,从外面看就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骆森没有停留太久,装作路人经过的样子扫了两眼就走了。
根据阿盛提供的消息,再结合先前谭四所说的笼统情报,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领事馆那边确实有人在为九龙城寨方向的安南人提供便利,但从线索来看更像是馆内个别人的私下操作,而非法国官方层面的统一行动。
这个判断和陈九源之前推测的有些出入,没有那么夸张,不过骆森反而因此更加警觉。
个别人搞暗动比官方行动更鬼祟,更难抓把柄……具体怎么判断还是等回去跟陈九源商量商量再说。
从领事馆那边绕出来的时候,骆森看了看怀表,还不到正午。
他想了想,反正都过了海,利源行就在毕打街,顺脚去看一眼也不费什么事,前几天陈九源让他帮忙盯着贸易行的进度,他还没亲自去过呢。
于是骆森调转方向,朝毕打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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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源行内。
梁有福听到阿明跟见了亲爹似的"骆先生你来了"就知道是谁。
前几天梁有福收下阿明当小伙计,也是派人知会过骆森的,骆森甚至还夸过阿明手脚利索,因此二人自是认识的。
骆森今天没穿警服,但身上的利落劲怎么藏都藏不住。
与陈九源交往愈密后他的行为举止也更加随意轻松,见到梁有福后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让阿明该干嘛干嘛去,之后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辛苦了梁掌柜,我替东家过来看看情况。"骆森开门见山,"行号这边还顺利?"
他说完朝柜台扫了一眼,目光在打字机和摊开的海关文书上停了停,微微点头,对梁有福将贸易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为满意。
"牌照批文前天到手了,弗莱彻律师办事利索,我又拿着批文去注册处做了登记,盖了章,目前牌照全部落实到位。"梁有福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茶渍擦了擦。
"至于海关那边,我写了信给旧相识沃克,在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