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没理他,低头继续核对名单,但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从前跟着虎哥打打杀杀这么些年,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任务没接过,唯独没干过这种事,这画面搁在以前他做梦都想不到,不是他想不到城寨有这么多被糟蹋的人......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捏了捏耳朵上纱布,伤口传出钝钝的痛感,像是在提醒他今天...或者说将来都不再只是在替人跑腿....
把这些杂念甩掉之后,阿四起身去办他留给自己的最后几个名字。
何阿桂。
她被自家父亲质给阿肥佬已经大半年了,还有四年多才能从阿肥佬手底下脱身,阿四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她在东区靠近旧围墙的位置替人缝补衣裳,和另外两个处境差不多的女孩挤在一间漏雨的棚子里。
阿四找到那间棚子的时候,何阿桂正蹲在门口石阶上纳鞋底。
十五六岁的女孩,脸颊瘦得颧骨凸出来,看见阿四的时候下意识站起来退了两步,手里的锥子握得生紧。
阿四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往前凑,他清楚自己一个满脸血气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三个女孩面前意味着什么,所以他连手都没抬,只是把写着何阿桂名字的契纸和新单展开来正面朝着她。
"你叫何阿桂,对不对?!"
阿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说话,怯生生避开目光对视。
"阿肥佬的柴炭行被虎哥带人端了,这东西以后说了不算数,你摁了手指,回头我把登记单带回去就会将你原来与阿肥佬签的奴契烧掉。"
他蹲下来对着白纸上的信息一字一句给何阿桂解释说明,跟平常办事大不相同。
......棚屋门帘后面有细碎的窸窣声,两个脑袋从帘子缝隙里探了出来。
何阿桂慢慢和阿四说起话来的时候,泪已经下来了:"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谢,摁个手印就行。"
何阿桂的手指头刚按在印泥上,帘子后面那个短发女孩忽然开了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阿......阿桂姐,能不能......我也摁?我的是不是也能不算数?"
阿四抬头看过去。
一个短发女孩缩在帘子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但眼睛里面有比害怕更深的东西在往外冒。
"你叫什么名字?"
"......阿珍。"
林阿珍。
阿四记得这个名字,这张契纸他随身带着准备下一个去找的,就在怀里,他掏出来展开朝帘子缝隙举了过去。
短发女孩钻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张纸,看完后猛地点了好几下头,眼圈红透了。
第三个女孩没等他问,自己从门槛内侧站了起来。
走到阿四面前把两只手摊开,掌心全是针眼和老茧。
"我姓方,方小莲。"
阿四翻到那张"方小莲"的契纸抽出来递了过去,方小莲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递了回来,毕竟自己也不识字。
三个指模同时被摁下,三个女孩蹲在棚屋门口,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阿四收好存根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拐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哽咽,然后是另一个女孩在低声安抚,接着第三个也哭了。
他加快了脚步,不敢回头。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的八九拨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阿四在柴炭行门口的矮桌后面做最后的清点,存根联已经堆了一摞。
一百四十多个要找的活人,在城寨里找到了一百三十七个,确认死了的六个,还有三个人可能已经离开了城寨,始终没找到。
阿四挥了挥手将几十号人驱散,让六子带去交代新的规矩,自己把汇聚起来的存根联以及那三十三份无法处理的旧奴契(二十七份标注"已转"和六份确认死亡的)全部用了一个大布包好背在后背,起身往棺材巷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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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堂里,陈九源正在后堂蒲团上盘膝蓄养气机。
掌心雷和鬼手索命今天上午挥霍得太痛快了,纯阳气机消耗不小,好在鬼医大成后的体魄恢复得快,一个下午的打坐已经补回了五六成。
他正寻思着起身弄点吃的,鬼医气机的感知忽然在棺材巷方向捕捉到一组熟悉的脚步。
......是阿四。
陈九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快??!或者是跛脚虎那边又出什么岔子了吗?
陈九源带着疑问睁开眼,起身走到前堂推开铺门,阿四刚好小跑着来到跟前。
"大师。"
"进来,是虎哥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是不是,大师您多虑了。"
阿四随口应了一句,然后快步进了堂屋后,把布包摊在八仙桌上,新造的白纸登记单上字迹潦草得跟鸡爪扒过似的,不过存根上摁下的鲜红手印倒极为规整,透着让人看了心疼又发暖的劲头。
"是这样的大师,您早上交代的事情我让底下的人抓紧时间去处理,现在已经做完了。"
阿四的汇报干脆利落:"疤面龙和阿肥佬的加起来共一百七十三份,其中已转卖出寨的二十七份不知所踪,确认死了的六个,剩下实际的一百四十多个活人在城寨里找着了一百三十七个,全部核实清楚,都在新单上按了手印,还有三个可能离开城寨没找到,死了的那几份和已转的这些我单独收着,等大师您定夺。"
陈九源脸上满是错愕:"半天就全部处理完了?"
"嗯,收编进来的新丁派了大用场。"阿四回道,"那些人对寨子里的住户都很熟悉,对于这些画押卖身的更是门清,分了八九拨同时跑的,听六子说中间还出了些岔子.....不过总归是办妥了,大师您可以过目确认。"
陈九源原本估的是一两天,阿四用了不到六个时辰。
他翻了翻存根,每一张上面的手印和指模都清清楚楚,有一张上面的指纹明显比旁边的都小了一圈,按的位置偏到了纸角上,不知道是哪个半大的孩子留下的。
陈九源呆愣了好一会,才抬头看向眼前的阿四。
阿四还是那个阿四,不过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仿佛带上了点什么心气似的。
.......就是耳朵上的纱布血涔涔,看着有些碍眼。
陈九源没有再多说什么,本来想展露一手回春符替阿四恢复下耳朵的外伤,想想还是算了,这伤对他性子转变的意义好像更重些:
"辛苦了,耳朵的伤也得多注意点,今天跑了一天也该换药了,别不当回事。"
"份内的事。"阿四应了一声出了门。
陈九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昏暗里,然后转身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用布裹着的全部奴契。
.....二十七个被转卖出城寨的人,在"已转"两个字后面就没了下文,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六个确认死了的,死因五花八门,有病死的有失踪的有倒在臭水沟里的.....
这些纸上的名字再也找不到主人了,但纸还在,因果就还在。
陈九源把这二十七份契纸拢到一侧,然后带上其他一百多份写满罪恶的契约纸和打了指模的新造登记单走到后院。
他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拿了几根干柴引着了火。
灶口的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的手,手里的黄纸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第一份扔进了灶膛,火舌迅速卷上去蜷缩发黑,印泥和墨字被火焰吞噬的那几秒里,灵肉共鸣的被动感知隐约捕捉到了一缕微弱的浊气从纸张上脱离,像蛛网断线一样无声无息散了。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他一张一张往灶膛里送......
当全部奴契和登记单全部烧完后,灶膛里只剩一地黑灰和些许没烧透的纸角。
陈九源蹲在灶口前看着灰烬好一会,最后笑了笑,随即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回了后堂。
当他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来闭眼调息的时候,变化来了。
从城寨各处的棚屋和巷道深处,有一种他曾经在清渠发工钱那天感受过的东西正在汇聚,然后快速朝风水堂的方向慢慢涌来。
是人心念力。
如释重负、带着感激的万民念力迅速汇入风水堂的气场,然后朝他头顶的气运华盖缓缓升腾。
一百多个活人的无形枷锁在方才被他亲手烧成了灰。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连陈九源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但丝毫不妨碍他们感激陈九源这个幕后恩人...
他们个人的感激或许十分微弱,但一百多人的纯净念力汇聚在了一起,就成了一条连绵不绝的溪流.....
气运华盖微微一震。
原本乳白色泛淡金辉的华盖边缘那层暗金框边亮了一下,金色光晕向外扩了半寸,被动净化的气息比从前厚了一分。
几乎同时,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发出了今天的第三次嗡鸣,镜面上的古篆金光流转如瀑:
【事件判定:释奴焚契,宿主布局于幕后,半日内完成一百三十七名受奴役者的契约核销与自由身恢复,彻底清算柴炭行与南区米仓两处人口盘剥因果链。】
【综合评定:甲下,获功德38点。】
【气运华盖:吸纳纯净万民愿力,边缘金辉增厚,被动净化效能小幅提升。】
【当前功德值:348】
三十八点。
陈九源睁开眼的时候好半天没动。
上午真刀真枪炸门砸场子还附赠了两发掌心雷的大阵仗,结果烧卖身契获取的功德比两场搏杀加起来还多出八个点?
陈九源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不过不管怎么算,今天这一整天光是清扫城寨这一件事总共进账六十八点功德,气运华盖也跟着稳了一大截,这笔买卖......
怎么说呢。
划算得有点让人良心不安。
既然救人于水火能获取更多的功德,陈九源的目光落回八仙桌上那沓标记"已转"的契约纸上。
那二十七个被转卖出去的人,回头得让骆森走警署的路子查查去向,能追回来的追回来,这条因果线只要牢牢拽住,受奴役之人或许也能得到解救。
当然,并不是因为功德才想追回来的,但功德确实让这件事变得更值得去做了。
陈九源朝窗外看了一眼,棺材巷的暮色已经发黑了,老刘的铺门关了一半还亮着灯,远处巷口有个卖白糖糕的挑子正往回走。
就在陈九源协助跛脚虎在城寨清扫字头后的第三天上午(即庙街月会过后一天半左右),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中环毕打街上,另外一出好戏正在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