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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怎么说呢?这功德挣得有点良心不安。

龙凤茶楼巷口,陈九源坐在矮凳上捧着一碗热粥往嘴里扒拉,皮蛋瘦肉熬得绵密带了姜丝压腥,碗大料足,阿婆在旁边又添了一碟油条段。

"陈先生,这锅粥热了三回了,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多谢阿婆,下回不敢。"

"下回不敢?这话好像也不止说过一次了。"阿婆笑着拿抹布甩了他肩头一下,嘴上嫌弃手底下却又多舀了半勺粥添进碗里,"你们后生仔就是不把肚皮当回事,吃饭不按时辰,以后娶了媳妇看谁伺候你。"

大头辉蹲在台阶上大口吃着油条,闻言嘿嘿笑了两声。

陈九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这个话茬。

阿婆瞥他一眼又瞥一眼大头辉,摇着头收拾起家伙事准备收摊,嘴里嘟囔了句"一个比一个没出息"才走开。

大头辉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陈先生,你说阿四那边能利索吗?两边加起来少说百多份契,一个个找人核实,是不是得忙个两三天?"

"大可放心,阿四做事利落,我知晓他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

陈九源用筷子拨开粥面上的葱花:

"今天收编进来的新丁比虎哥原来的人还多,以前替阿肥佬和疤面龙跑腿的那帮人求着立功表忠心呢,城寨巴掌大的地方,谁住哪条巷子、谁搬了家、谁已经不在了,这帮人比阿四门清,阿四使唤得当的话,一两天绰绰有余。"

大头辉想了想觉得有理:"那烧契的时候要不要搞得正式些?摆个台子什么的,让那些苦力看着烧?"

"不用,今天动静够大了,再整个仪式出来等于唱大戏,反而让人觉得假,安安静静找到人说清楚,比什么排场都管用。"

说到"排场"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一百年后证明一个人是自由的只需要一张巴掌大的卡片揣在兜里,走到哪都算数,而在这里,活生生的人连证明自己不是一件货物的权利都没有,全靠一张写着"自愿以劳力抵债"的黄纸来定生死去留。

他没把这念头说出来,只是端着碗继续喝着粥。

"以后要是有那么一天,人人手里都能有一纸凭证证明自己是自个儿的,那就....."陈九源忽然说出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话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苦笑了一下,"算了,想远了。"

大头辉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又觉得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后生嘴里冒出这种论调总有些不太对劲的违和感,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陈先生时不时蹦出一些不像这个年纪该讲的话。

两人又坐了会,陈九源把碗放回阿婆的粥摊台面上,起身的时候朝大头辉交代:

"辉哥,你先回去歇着,这两天你的阴阳眼用得也不少,不能再逞强,歇两天后再来找我。"

"得嘞。"

大头辉应了一声,揣上吃剩的油条歪歪斜斜准备走,迈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对了陈先生,我是很认真的,我婆娘上回让我问你的那事......她表妹下礼拜从顺德过来,人长得还行,前凸屁股圆......你真不认真考虑下吗......"

大头辉话没说完,陈九源就直接转身走了连反应都懒得给。

"嘿嘿。"大头辉自找无趣,脚下抹油一溜烟跑了。

陈九源边走边展开灵肉共鸣在城寨的空气里轻轻延展了一圈,柴炭行方向人员密集调动着,因果丝线往四面散开,密密麻麻但秩序井然......

他收了感知,转身往风水堂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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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阿四无意留下收拾疤面龙的烂摊子,交代好炮仔和刀仔将旧米仓里头的事宜解决好后,便带着跛脚虎交到他手上的奴契和一大帮人马重新回了柴炭行那边。

他把三箱卖身契和疤面龙布包里那沓黄表纸全部搬到了柴炭行门口的空地上,而后又让六子搬了张桌子出来。

六子又从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了原先阿肥佬用来给苦力按手印签契的印泥盒,盒盖上还留着好几枚深深浅浅的拇指印,阿四拿过来看了一眼,觉得用阿肥佬压榨人的家伙事来做截然相反的事情,颇有些讽刺。

他吩咐六子拿出一堆没用完的白麻纸,自己动手裁成巴掌大的收据,提笔把每一张的抬头都写好了。

此刻,矮桌前已经蹲了一排等着领活的人,从前跟阿肥佬混饭吃的、替疤面龙看仓的.....甚至还有昨天才从南区投诚的散兵游勇,加上跛脚虎原本的马仔,满满当当四五十号人挤在巷口,个个眼巴巴等着阿四派工。

阿四见一切妥当,便起身将跟前的三个木箱掀开,里头的暗黄色契约纸极其刺眼。

他拿起上面一张,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备注。

"六子。"

"在。"

"你识字吗?"

六子挠了挠后脑勺:"认得自己名字,至于写字什么的......勉勉强强,照猫画虎还行。"

"那就勉勉强强跟我念着写。"阿四把手中契纸放回桌上,"我念一个名字和地址你就记下一个,记在裁好的白纸上,别写错了,写错了回头找不到人耽误的是活命的事。"

六子不敢怠慢,转身不知从哪里掏弄了半天搞来一根铅笔头蹲到桌边,认认真真等着了。

阿四开始逐张清点。

第一份契约上的名字叫刘阿生,日期是宣统元年三月,典当内容写着"自愿以劳力抵债";第二份叫陈大牛,更早一些,典当内容是"以自身劳力抵偿赌债",期限三年,备注栏画了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已转"两个字。

"已转是什么意思?"六子问。

"转卖了,阿肥佬把人当货物一样转给了别的工头或者码头上的买办,一个活人换几块鹰洋。"

六子依着阿四手指头指着的名字和地址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依葫芦画瓢将信息登记好,没吭声。

阿四继续往下翻,第七份契约上的名字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契纸上写着"何阿桂",日期是去年秋天,典当内容一栏只有两个字:"赎身。"

备注栏写得比别的都长,阿四凑近了辨认半天才看清楚:

"此女原为天星码头苦力何大发之女,因其父欠债无力偿还,以女抵债,期限五年,期满后由行主定夺去留。"

以女抵债!

阿四把这张契纸单独抽出来放到了一边,和其余的分开摆着。

等到三箱加一包的奴契全部清点完毕后,六子右手边堆放的登记纸已经堆了好几沓,密密麻麻一百七十三份,远超陈九源先前预估的数十百来人....其中有不少是右上角标注了"已转",共有二十七份。

阿四又将这些一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剩下实际要找的一百四十多份分列了八份。

阿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桌上的登记单,站起来面对五十多号人开始分活。

"六子带一拨人去东区,铁蛋和发毛仔跑南面棚区和北区,其余按片区分组,谁以前在哪个地方混的就回哪个地方找人。"阿四扫了一眼那帮新收编的面孔,"找到之后按我教的话说清楚,当面在新造的白纸登记单上摁好手印,一个都不能含糊。"

阿四的话才刚说完,一个以前替阿肥佬在棚户区收租的塌鼻子,满脸堆笑地凑过来讨好道:

"四......四四哥,棚户区北段那几个苦力我全认得,连他们家门往哪边开都记得清清楚楚,那边......那边要不就我去找?"

"认得就去,别磨磨蹭蹭。"阿四扫了他一眼。

随即他想起陈九源把事交托给他的场景,兀然提高音量朝跟前几十号人吼道:

"这事是陈陈......是虎哥要求尽快解决的,务必要快手,谁要是磨磨蹭蹭...小心虎哥不客气..."

差点又把"陈"字秃噜出来,阿四暗骂了自己一声,脸上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拉了回去。

"明白!""知道了四哥!""好的xN!"众人纷纷大声应下表忠心。

率先领到任务的塌鼻子满脸得意地拿起对应的登记单便跑了出去,那架势跟从前替阿肥佬上门收租并无二致,就是嘴里喊的话反了个个儿。

其余人见状都抢着向六子要清单,不给或者给少了还脸红脖子粗嚷嚷,跟领赏似的......

阿四看着这帮人鸡飞狗跳地散出去,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

从前他替虎哥办事,派打手出去砸场子、恐吓人,那些人也是这么争先恐后地领活,神态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里头的纸不一样了,现在是救命的。

他没再多想,低头开始核对剩下该他自己亲自去找的几个名字。

接下来的事情比阿四预想的还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还要乱。

五十多号混混撒出去不到小半个时辰,就有人回来交了第一批摁好手印的存根。

铁蛋那边最先收摊,南面棚区的苦力原本就在附近做工,找起来容易得跟在巷子里捡石头差不多,但铁蛋回来的时候嘴唇上肿了一块,阿四问怎么回事,他苦着脸说敲门的时候一个苦力以为阿肥佬的人又来逼债了,不由分说抄起门闩就照他鼻梁招呼了一闩子,他拼命喊了三遍"不是来收账的是来解除奴契的"那苦力才住了手。

六子那边更热闹。

东区巷道犬牙交错跑断腿不说,六子手底下有两拨人不知怎么撞到同一条巷子里去了,甲组从巷头进乙组从巷尾进,黑灯瞎火的两拨人在拐角处迎面碰上,都以为是敌人扑过来的,差点自己先打了起来。

六子赶到的时候甲组已经把乙组里一个瘦猪按在了地上,瘦猪的嗓子都喊劈了:

"自己人!自己人!你他妈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事后清点了一下,瘦猪捏在手里的那张登记单被踩了好几个脚印,上面的名字都快看不清了,六子重新抄了一份才算了事。

还有个更离谱的,塌鼻子找到棚户区北段一个叫老郭的苦力家里,把情况一说,老郭死活不信,抱着怀里的破棉被缩在墙角不肯出来,反复问同一个问题:

"阿肥佬真的倒了?真的?你别骗我......你拿什么证明?"

塌鼻子好说歹说不管用,最后实在没辙带着老郭绕了半个城寨跑到柴炭行门口,让他亲眼看见阿肥佬被五花大绑蹲在墙根下满嘴血的惨样,老郭这才信了,当场蹲在地上嚎了一嗓子,摁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印泥盒掀翻。

这帮人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下午,城寨里的鸡犬全被搅得精神错乱,但活确实干得飞快。

六子后来学精了,敲门的时候先喊一嗓子"不是来收账的!是来退契的!"喊完了再敲。

这句话后来传开了,后面几拨去跑的人全学了他这一手,整个城寨的巷道里此起彼伏回响着这么一句。

阿四坐在柴炭行门口的矮桌后面逐批接收存根联,一边接一边在旧账上打勾销号。

六子每次回来都气喘吁吁地把一沓摁好手印的白纸拍在桌上,有几张还脏兮兮,字丑归丑但信息都没写错。

跑到后半程的时候,外面的消息也开始回来了。

有个五十多岁搬了大半辈子炭包的老苦力,拿着旧契反反复复看了半天,听到"以后不算数"之后从墙根翻出一个铁皮罐子,抖抖索索从里面摸出三枚铜板硬往六子手里塞,说是给恩人喝茶的,六子死活不肯收,你推我让地在巷子口拉锯了半天,最后老苦力把铜板往六子衣兜里硬拍了一下转身就跑了,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又有一个年轻后生,看完契约后两眼通红只问了一句"阿肥佬人在哪我要亲眼看他死了没有"。

六子说你不用看了他比死了还惨,后生咬着牙在登记单上重重摁下指模,摁完了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盯着地面看了好半天。

而让阿四办事办到一半手停下来最久的,是一个叫郑佃钱的。

六子的人在旧水井旁边的棚屋找到他的时候,这人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连声说"我今天没去上工是因为外头打枪不是故意的我明天一定去我明天一定去"。

六子把展开的契纸递到他面前,只说了四个字:"以后都不用去了。"

这话过去了好长一截,郑佃钱和他婆娘才缓过神来,两个骨瘦如柴的人面面对着对着泪流满面,直到摁了指模才相信是真的,随即拉着手就往下跪。

六子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上提,学着阿四的口气说了句:

"别跪,陈先生说了,以后站着说话就行。"

阿四是后来听六子回来复述的时候才知道他把这句话学去了,六子讲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四哥,这句话挺好使的。"六子挠了挠头,"比拿刀架在人脖子上好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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