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记得那天傍晚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孝布。
贾府的大门被撞开的时候,她正坐在稻香村的炕上给贾兰补衣裳。前院的喧嚷传到后院已经模糊了,只听得出脚步杂乱,有男人的呵斥,有女人的哭喊。她手里的针没停,一针扎下去,一针拔出来,针脚密密的。贾兰从书桌前抬起头,十二岁的孩子,眼睛黑亮:“娘,外面怎么了?”
“没事。”她说,“接着背书。”
后来是鸳鸯的妹子跑过来,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大奶奶,抄家了!老爷、二老爷、琏二奶奶,全押走了!老太太那边……老太太没了!”
李纨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她站起来,把补好的衣裳叠好放在炕柜里,拍了拍衣角上的线绒:“兰儿,把书收好,跟娘去看看。”
她领着贾兰往前院走。一路上,仆妇丫头们像受惊的鸡鸭似的四散奔逃,箱笼翻倒,绫罗绸缎踩在地上全是脚印。她经过的时候,没人拦她,也没人多看她一眼。好像她和贾兰是一团透明的影子。
正堂前,官差正给王夫人上枷。王熙凤已经锁了镣铐,披头散发瘫在地上。贾赦那房的邢夫人哭得晕过去两回,被人拖死狗一样拖走。李纨站在廊柱后面看,心里出奇地静。她看见贾政被推出来,官帽歪了,袍子上全是灰。贾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脸见她。她侧过身,把贾兰往身后挡了挡。
官差头目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哪一房的?”
“贾政长媳李氏,丈夫贾珠早年病故,这是遗孤贾兰。”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
那头目翻了翻册子,又看了她两眼。贾兰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不躲不闪。头目顿了顿,把册子一合:“孤儿寡母,不牵连。回去待着,不准出门。”说完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整个贾府上百口人,主子奴才鸡飞狗跳,唯独稻香村那几间茅屋瓦灶,连门帘都没被掀一下。第二天,李纨照常起来生火做饭。贾兰照常坐在窗前背书。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还在下蛋,咯咯哒地叫。李纨伸手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蛋,热乎乎的,搁在灶台上。她忽然想起贾珠死的那年。
那年她十九岁,贾珠病了大半年,她衣不解带地伺候,熬得脱了形。最后还是没留住。贾珠咽气那天,她哭晕过去三次,醒来的时候婆婆王夫人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珠儿没了,你往后什么打算?”
她没说话。王夫人又说:“你还年轻,要是想……”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改了口,“我们贾家不会亏待你。”李纨听懂了。王夫人怕她提改嫁。她擦了擦眼泪,说:“娘放心,我守着兰儿过。”
从那天起,她就给自己判了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