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她以为贾母把她给宝玉,就是许了她后半辈子的名分。
那年她还在贾母房里当差,鸳鸯管着老太太的私房,琥珀管着针线衣裳,她专管茶水点心。贾母用她用得顺手,先拨去伺候史湘云,后来宝玉搬进大观园,老太太又把她调去怡红院。府里老人都说,这是要放长线,长辈房里的丫头给了少爷,早晚是要收房的。袭人自己也这么想。所以宝玉拉着她偷试云雨那回,她半推半就,心里反倒踏实——早早晚晚的事,不过是提前走了个过场。
那段日子她睡得极安稳。怡红院里她说了算,宝玉的衣裳鞋袜、饮食起居,连吃几杯酒都要问她。她劝宝玉读书,宝玉虽然撇嘴,到底也听两句。麝月秋纹都看她眼色行事,小丫头们更是姐姐长姐姐短地奉承。她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稳当,贾母默许,王夫人偏爱,只差一个正式的名分。
直到晴雯来了。
晴雯是贾母身边赖嬷嬷家的丫头,针线活计整个贾府挑不出第二个。模样生得风流灵巧,说话做事利落爽脆。贾母把她拨到宝玉房里那天,袭人正给宝玉系荷包,手里的绦子猛地一紧。她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贾母挑给宝玉的人,模样爽利针线好的,那是备着做姨娘的。她袭人算什么?老太太嘴里“没嘴的葫芦”,老实本分,搁在房里干活儿用的。
从那天起,怡红院的天就变了。晴雯撕扇子,宝玉拍手叫好;晴雯病了,宝玉亲自请医熬药。袭人照旧温顺周到,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比谁都清楚,晴雯在一天,她就一天别想出头。贾母的意思明摆着:袭人干活,晴雯做妾。她这辈子的出路,从晴雯进门那天起就被堵死了一半。
可袭人不甘心。她还有王夫人这条路。
王夫人吃斋念佛,最恨丫头们狐媚勾引宝玉。袭人摸准了这根脉,专挑宝玉胡闹的时候去王夫人跟前回话,说“论理不该我说,但太太既问,不敢不据实回”。王夫人果然受用,先是把她月钱涨到二两银子一吊钱,跟赵姨娘周姨娘一个份例,又把自己衣裳赏她两件。袭人捧着那两件半旧的衣裳,夜里偷偷掉了几滴泪——半旧才好,半旧才是贴身心腹的意思。
她越发勤谨了。宝玉要去学堂,她早早备好手炉脚炉;宝玉跟姐妹们玩笑过了头,她婉言劝回;连宝玉挨打那回,她都比别人哭得真心实意。她盘算着,只要晴雯犯了事被撵出去,王夫人再跟贾母一提,她这姨娘的名分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晴雯果然被撵了。王夫人亲自带人搜检怡红院,说晴雯“病西施”“狐狸精”,拖出去配人。袭人跪在旁边抹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没几天晴雯就死了,宝玉哭得死去活来,袭人劝道:“太太打发她出去,自然有太太的道理。”这话传到王夫人耳朵里,更觉得袭人懂事。
王夫人趁热打铁,找了个机会跟贾母回禀:晴雯没了,宝玉房里不能没个可靠人,袭人稳重知礼,不如就抬了姨娘。她满心以为老太太会点头,谁知贾母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