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家殿下让我来引两位前去太和宫赴宴。”木槿见南宫瑾华只是打量着他没有说话，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气依旧恭敬而轻快。

“嗯？”南宫瑾华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手指在门闩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退让与回避，“我们就不去了，你回去替我们谢过銮儿便是。”

木槿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几分，随即又浮上来，这一次带了些许认真的意味。

他朝前迈了小半步，将身子站得更直了些，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似的执拗：“殿下，前些日子，我家殿下带着龙骧军已经将世家消灭了。今日是家宴，殿下说让我务必请两位殿下赴宴。若是两位殿下不赴宴的话，殿下就不会饶了我。”

他说到“不会饶了我”的时候，故意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带着笑意，瞧着倒像是撒娇多过诉苦。

南宫瑾华原本还想再推辞，可听到“世家”二字，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木槿，那目光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极力压抑却压抑不住的激动，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笼的映照下轻轻晃荡着。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銮儿带着人把世家给灭了？”

木槿重重地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郑重而笃定的神色：“是，殿下。十七家世家，主脉嫡系尽数押解回京，罪证文书也一并带了回来。陛下已经下旨，择日便将众世家家主斩首。殿下让我给您带话——他承诺的事情，做到了。让您跟十五殿下可以放心了。”

南宫瑾华站在门槛之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她心里明白，她跟南宫颐华之所以会困在这方院落里整整十年，最大的原因便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颐华天生异样，被世人认为不详，这其中少不了世家的推波助澜，如此，她姐妹二人才被困在这西苑。

十年间，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她们从懵懂稚童长成了如今的模样，而那道锁在院门上的铜锁，却从来没有换过。

如今，世家被灭，那道锁也终于有了被打开的可能。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开口问道：“銮儿呢？他现在在哪？”

“回殿下，殿下正在太和宫里等着两位殿下。”木槿恭恭敬敬地答道，随即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心疼的意味，“殿下之前在消灭世家的时候受了伤，如今虽然好了大半，但身子还没完全复原，所以小的才自荐来此引两位殿下而去。殿下说，今日家宴，两位殿下若不去，这顿饭便不算圆满。”

“受伤了？”南宫瑾华眉头一蹙，面上浮起真切的担忧之色，“伤到哪里了？重不重？可请了太医看过了？”

“殿下放心，伤口在右肋，已经愈合了大半，太医说再养些时日便无碍了。”木槿连忙回道，语气里带着宽慰的意味，“只是不能饮酒，不能使力，所以今日宴上殿下只能以茶代酒。小的来之前，殿下还特意嘱咐小的，说他没什么大碍，让两位殿下千万不要担心。”

南宫瑾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木槿那张年轻的面庞上，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中那份担忧才渐渐放下。她沉吟了片刻，终于松了口：“好，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跟颐华说一声。”

“是，小的就在这儿候着。”木槿应了一声，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而安静。

南宫瑾华转身朝里间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西苑的院子不大，一方小小的天井，四角种着几丛矮竹，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她穿过天井，推开里间的房门，便看到南宫颐华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几块兔子样石头，一颗一颗地摩挲着把玩。

“姐姐，怎么了？”南宫颐华抬起头来，看到南宫瑾华红着眼眶走进来，立刻从床上蹦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把抓住了姐姐的手，仰着小脸焦急地问道。

“没事，颐华。”南宫瑾华摇了摇头，蹲下身来与妹妹平视，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着激动的颤抖，“你想不想见銮儿？”

“銮儿来了吗？”听到“銮儿”两个字，南宫颐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整张小脸都绽放出了光彩。她手忙脚乱地去够床边的鞋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銮儿在哪？銮儿在哪？我这就去见他！”

“等会儿，颐华。”南宫瑾华伸手拉住她，将她已经伸进鞋里的脚又轻轻按了回去，语气温柔而无奈，“銮儿没来。”

“啊？”南宫颐华脸上的光彩顿时暗了几分，小嘴微微一瘪，像是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失望，“他没来啊……那他什么时候来？”

“但是姐姐可以带你去见他好不好？”南宫瑾华连忙补了一句，伸手捏了捏妹妹软乎乎的脸颊。

“好啊好啊！”南宫颐华听到这句话，方才那点失望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又亮了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两只手抓着姐姐的胳膊摇来摇去。

“不过在去之前，姐姐要给颐华换件衣服好不好？”南宫瑾华站起身来，目光在妹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上扫了一眼，心中微微一酸，随即压下那股酸涩，笑着问道。

“好！”南宫颐华脆生生地应道，随即又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姐姐，我们是要出门吗？可是……可是我们出得去吗？”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下意识地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得去。”南宫瑾华蹲下身来，握住妹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銮儿派了人来接我们，以后这扇门，不会再锁着了，我们也可以出去了。”

南宫颐华听得似懂非懂，但“銮儿派了人来接我们”和“以后不会再锁着了”这两句话，她却听明白了。

她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鼻子一酸，扑进姐姐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銮儿呢？銮儿为什么不亲自来接我们？”

南宫瑾华搂住妹妹单薄的小身子，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他受了点小伤，不过已经快好了。他正在太和宫等着我们呢。所以我们要快点收拾，换身干净衣裳，漂漂亮亮地去见他，好不好？”

“好。”南宫颐华在她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抬起头来，眼眶虽然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那姐姐快帮我挑衣服，我要穿最好看的！”

南宫瑾华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站起身来走到那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翻找起来。柜子里的衣裳不多，大多都是半旧的素色衣衫，叠得整整齐齐，角上绣着已经褪了色的兰花。

她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一件水绿色的交领襦裙来，那是去年年节时南宫叶云派人送来的，看到的第一眼，颐华便喜欢的不得了，却总也不舍得穿。

此刻南宫瑾华将那件襦裙抖开来，又对着妹妹比了比，发现那颜色虽素了些，但衬着颐华白净的小脸，竟有一种清凌凌的好看。

“就这件吧，来，姐姐帮你换上。”她朝妹妹招了招手，南宫颐华便听话地走过来，乖乖地抬起胳膊，让姐姐替她将旧衫褪下，又换上那件水绿色的襦裙。

南宫瑾华替她系好腰间的丝带，又解开她的发辫重新梳顺，用一根同色的缎带扎了个简单的双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妹妹虽然脸上有那道胎记，但五官生得精致，稍一拾掇便像个瓷娃娃似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好了，走吧。”她牵起妹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木槿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外等着，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待看到南宫瑾华牵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小姑娘走出来时，他微微弯了弯眼睛，朝两人躬身行了一礼：“两位殿下，请随小的来。”

南宫瑾华点了点头，牵着妹妹迈过了那道门槛。

脚下的石板路冰凉而坚实，夜风拂过面颊时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清新气味，远处太和宴厅的方向灯火通明，暖融融的光晕将那片天空都映成了淡淡的橘色。

南宫颐华紧紧攥着姐姐的手，小脸仰着，好奇地打量着这条她从未在夜里走过的石板路，眼睛里映着远处那片温暖的灯火，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木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恰好让姐妹二人跟得从容。

他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眼，确认她们跟上了，便又转回去，继续朝前走。

南宫瑾华一手牵着妹妹，一手微微提起裙摆，步子迈得不大，却比方才离门时从容了许多。

她时不时侧过头去看一眼身旁的南宫颐华，见她小脸紧绷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攥着自己手指的力道也比方才紧了几分，便知道妹妹心里大约是又期待又紧张。

她轻轻捏了捏颐华的手心，低声道了一句“别怕”，南宫颐华抬头看了姐姐一眼，用力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小脑袋。

穿过最后一道回廊，太和宴厅的轮廓便完整地呈现在了眼前。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涌出的暖光将门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金灿灿的，连台阶缝隙里那些细小的苔痕都纤毫毕现。檐下那八盏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影在地面上来回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朝着她们招着。

还未走近，便有饭菜的香气混着酒香与炭火气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裹了人一身。

木槿在台阶下停了脚步，侧身让到一旁，朝着姐妹二人微微躬身，声音轻快而恭敬：“两位殿下，请。”

南宫瑾华朝他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牵着妹妹踏上了台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南宫颐华跟在她身后，眼睛时不时地向里面看去，似乎是在寻找某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