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臭銮儿,你这次南下为啥不带我?”南宫璇珠坐在南宫嘁沫身旁,探过半个身子越过南宫嘁沫的肩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瞪着南宫星銮,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埋怨与不甘,她摩挲着两只拳头,活脱脱一副“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便要动手”的架势。
“啊,七姐。”南宫星銮看着南宫璇珠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顿时有些尴尬地往南宫雨萱那边缩了缩。 “小七,战场上都是打打杀杀,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去干吗?”坐在稍远处的林婉儿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不由得有些头疼地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母亲对女儿特有的无奈与担忧。 “母妃——”南宫璇珠回头看了林婉儿一眼,嘟了嘟嘴,那模样竟与方才南宫星銮被沈清漪数落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嘿嘿,对,母妃说得对。”南宫星銮赶忙顺势而下,朝南宫璇珠拱了拱手,一脸诚恳地道,“七姐,战场都是打打杀杀,一点也不好玩,不如你的江湖侠情来得让人神往。等我下次出门,若是有游山玩水的机会,一定第一个来找七姐同行。” “哼,那算了。”南宫璇珠到底被那句“游山玩水一定来找七姐同行”哄住了,虽然还有些不甘心,却也不再追究,只是伸手指了指南宫星銮,撂下一句“你记住了,欠我一回”,便缩回身去,重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好了,既然都来了,那咱们就开席吧。”南宫溯看着满桌儿女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模样,那张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真切的、发自心底的笑容。他放下茶盏,拿起面前的筷子,朝众人扬了扬手。 “好。”南宫叶云点头应和,也拿起了筷子。沈清漪、顾清沅、南宫澈、叶轻洛、萧云柔、林婉儿等人也纷纷执箸,席间一时响起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等等。”就在众人刚要动筷之际,南宫星銮忽然开口阻拦道。 “怎么了,十六,你还有什么事吗?”南宫溯看着阻拦的南宫星銮,筷子停在了半空,不由得疑惑地问道。众人也纷纷放下筷子,满脸不解地看向南宫星銮,连南宫凌都停下了偷偷伸向一块蜜饯的小手,眨巴着眼睛望向他十六哥。 “爹爹,再等一会儿吧。”南宫星銮看着南宫溯,目光认真而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已经让木槿去西苑了。” “嗯?”听到“西苑”二字,在座的各位都是愣了一下,因为那里住着的不是别人,也是这座大辰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公主。 席间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南宫溯。 南宫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两根筷子重新放回了碟沿之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的目光从南宫星銮脸上移开,越过满桌的菜肴与烛火,投向了宴厅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宫城方向。 西苑就在那片夜色之中,隔着几重宫墙与廊庑,他仿佛能看到那座院落门前的老松在月光下投下的一片深沉的暗影。 沉默持续了几息。 南宫溯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中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了一瞬,随即又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轻而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岁月压实的重量。 “也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平稳而清晰,“那就等一会儿吧。” 听到南宫溯发话了,众人也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等着。 连南宫凌也乖乖地将已经摸到蜜饯碟边的小手收了回来,放在膝上,虽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闹腾。 “凌儿是不是饿了?要不先吃着。”沈清漪注意到了南宫凌那副强忍着馋意的小模样,心中不忍,便温声开口说道,目光慈爱地落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 “真的吗,皇伯母?”南宫凌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像是落了两颗星子,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 “没事,皇嫂,凌儿他……”叶轻洛赶忙摆手拒绝,随即低下头去,给南宫凌递了一个眼神。 南宫凌对上母妃的目光,立刻明白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规矩些,不许胡闹。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两只小手在膝上不安地绞了绞,随即懂事地摆摆手道:“没事的,皇伯母,凌儿还不饿,凌儿也跟皇伯母一起等着。” 他说完这句话,还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那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宴厅里格外清晰,惹得席间几位女眷都忍不住掩口轻笑。 “哦,你便是乾安城小霸王,南宫凌?”南宫星銮也注意到了南宫澈跟叶轻洛之间那个强撑着做乖巧状的小家伙,想起之前蛛网在乾安城传回来的消息——夜王南宫澈有一子,十分宠爱,乾安城中众人都惧怕他,人称“乾安城小霸王”,据说这小子在城中横行霸道,连比他大上好几岁的孩子见了他都要绕道走,活脱脱一个混世小魔王的模样。他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来,用一种打趣的口吻朝着南宫凌问道。 南宫凌听到“乾安城小霸王”这几个字,小身板顿时一僵,像是被人揭了老底一般,那张白嫩的小脸上飞起两团红晕,连耳尖都红透了。 他下意识地往叶轻洛那边缩了缩,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母妃的袖口,随即又觉得这样太怂了,好歹自己也是乾安城一霸,怎么能被这人一句话就吓住?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一副“是我没错”的架势,可那飘忽不定的小眼神和微微发颤的嘴角,却早已将他心底的底气不足暴露得干干净净。 “噗——”南宫明徇第一个没忍住,将方才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幸好他反应快偏了头,才没喷到桌上。 南宫茗成更是直接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被南宫嘁沫一个眼神过去,硬生生把笑声憋成了咳嗽。 就连一向沉稳的南宫春雨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手中折扇轻轻一展,遮住了半张脸。 顾清沅和叶轻洛对视一眼,两位做母亲的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我家孩子被人揭短了”的无奈与好笑。 南宫澈则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满脸看好戏的表情,丝毫没有要帮自家儿子解围的意思。 南宫凌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成了全桌人的笑柄,小脸涨得更红了,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嘴硬撑那个面子,早知道就说“我不是”了。 “好了,銮儿,别欺负你弟弟。”沈清漪到底心软,看到南宫凌那副又窘又委屈的小模样,便开口替他解了围,随即又转向南宫凌,温声道,“凌儿别怕,你十六哥逗你玩呢。待会儿西苑那边的两位姐姐来了,咱们就开席,到时候皇伯母给你夹最大的一块蜜饯。” “谢谢皇伯母。”南宫凌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偷偷抬眼瞪了南宫星銮一下,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挑衅,仿佛在说“你等着,早晚有一日我要把这笔账讨回来”。 南宫星銮对上那小子的目光,忍不住失笑,抬手朝他做了个“放马过来”的手势,被沈清漪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老老实实地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好,面上却还挂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满桌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这一张张面孔映得明暗不定,有笑的、有闹的、有羞的、有窘的,有互递眼神的、有悄悄碰杯的,所有的声响都放得极轻极缓,唯恐惊扰了这一刻难得的、如同寻常百姓家一般的团圆与安宁。 而西苑的方向,晚风正穿过那一排苍翠的老松,吹动了檐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悠长而清远的叮咚,像是在应和着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家宴。 木槿沿着那条石板小径快步走来,脚下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短褐,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的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地束着,整个人瞧着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 他走到西苑那扇紧闭的院门前停下脚步,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声一声落在门板上,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一道柔和而带着几分迟疑的女声:“銮儿,是你吗?” 木槿听到那道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将声音放得轻快而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巧劲儿,脆生生地回道:“公主殿下,是我,木槿!”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了些许意外和恍然:“木槿?銮儿身边的那个小书童?” “对,公主殿下!”木槿又朝前迈了半步,将身子朝着门缝的方向倾了倾,声音依旧轻快而恭敬,“我家殿下让我来唤两位公主殿下赴宴。” 门内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院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后站着一道纤细而清瘦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色旧衫,长发松松地挽着,只以一根素银簪固定,面容清丽而温婉,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久居幽院之后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正是南宫瑾华。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搭在门闩上,就着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光,将门前站着的那个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少年正低着头行礼,姿态恭谨而端正,整个人站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身上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光。 待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更是明亮得如同盛了两捧碎星子,清澈而灵动,让人瞧着便觉得心里敞亮。 南宫瑾华看着那双眼睛,微微怔了一瞬。 她在西苑中住了十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双亮堂的眼睛了。 那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只有一种干净的、坦荡的、属于少年人的真诚与明朗。 她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十六将这个孩子养得真好,在这深宫之中,竟还能把身边的人养出这样一双眼睛。